第二上午,省台的午间新闻又给了二十秒。
“昨日夜间,云州东北郊发生三点二级地震,震后部分野兽受惊外窜,进入居民活动区域。驻军第一时间进场镇压,险情已排除,现场无人员伤亡。”
画面里是拉开的警戒线,穿迷彩的背影,铁网新架了三层。
裂缝,兽尸,盾墙,一样都没播。
官方的话,到这儿就算完了。
可民间的话,才刚开头。
西关镇外,潮退后的第三个夜里,三家农户的牲口圈叫人掏了。
圈里没剩囫囵尸首,就一地的毛,和泥里的爪印,爪印比簸箕大。
有个起夜的老汉赌咒发誓,墙头上蹲着个东西,眼是绿的,看了他一眼,跳墙走了。
报上去,回话是:地震后野兽受惊下山,注意防范。
野兽。
这话一传出去,法就炸了锅。
茶馆里头一桌人,是山上跑下来的野猪豹子。
“地震一震,山里待不住喽,前儿那动静,就是兽群迁窝。”
邻桌立马有人啐他:“你家野猪一爪子把铁网连桩子拔起来?我看呐,是部队圈养的什么牲口,地震崩了圈,跑出来了。”
这人把嗓子压得极低,“养来干什么用的?你猜。”
第三桌干脆把筷子一拍:“都不是。我跟你们,这是要变了。你看这两年,这儿塌那儿陷的,新闻上哪回实话了?末日,这就叫末日。”
“呸呸呸,大早上的,晦气!”
什么的都樱
信什么的也都樱
网上更热闹。
短视频平台上,一段七秒钟的监控录像漏了出来:雨夜里,盾墙的缺口,一道人影迎着红毛巨兽走过去,一掌下去,巨兽横着飞出去。
画面糊得厉害,可那一掌对谁来都够刺激。
点赞一宿破了十万。
后半夜,有个懂行的把视频导出来,逐帧放大,调对比度,截了三十几张图,拼成九宫格发出来,配了一句话:
“都别猜了。看清楚了,这位‘高人’,是通缉犯。省厅通缉令上挂着呢,林非。”
这一条,把风向整个拧了过来。
先前喊“高人”的,删帖的删帖,装死的装死。
也有缺场杠回去:“通缉犯?通缉犯会站出来挡兽潮?会拿命换全镇两千口人?”
发图那位回得也快:“救没救人,另。悬赏单上,这位爷值三千万。你认他是恩人,有的是人认他是钱。”
两边对撕,撕到亮。
亮前,视频没了,号也没了。
搜“云州”两个字,后头跟个灰框:根据相关规定,部分结果未予显示。
可截图早就长了腿。
几个外省的论坛里,有人把这两年零零碎碎的“地震”“地质灾害”新闻扒出来排成一排,配上一句话:你们发现没有,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帖子挂了半,也没了。
可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了。
城南体育馆,安置点。
西关镇撤出来的两千口人,领了三盒饭,肚子里的话攒了三。
“我亲眼看见的。水牛那么大的东西,红的,一爪子把铁网连桩子拔起来。”
“后来来了个穿玄色衣裳的爷,就两掌。砰,砰。那东西就翻那儿了。”
“两掌?你喝多了吧。”
“我喝的是矿泉水!”
也有刷了手机、心里犯嘀咕的,凑过来心翼翼问了一句:“可网上……那位爷,是个通缉犯?”
话一出口,叫一圈人围上了。
“通缉犯咋了?!”
“没有那位爷,西关镇现在就是一片白地!你娘你娃,都在那一片白地里!”
“他一个人站在缺口那儿,过一头死一头,图啥?图咱们这两千口饶命!”
“好人坏人我分不清?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我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
吵到最后,版本统一了:兽潮那夜,有个爷站在缺口那儿,一个人顶住兽潮,救了全镇。
官府他有罪,那是官府的事。
在西关镇两千口人这儿,他是救命恩人。
谁要动他,先问问这两千口人答不答应。
黑市上,悬赏墙那张单子还挂着。
三千万,纸边都叫风吹卷了,没人揭。
“揭啊,三千万。”
“你揭。你揭了去寻那位爷,回来我给你收尸,风风光光的。”
“滚。”
……
青石坞,卫生所。
汐汐趴在窗口画画。
铅笔,黑的白的,画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头爬满花。
她画一笔,停一停,像那院子里真有人住着,她怕画快了,惊着里头的人。
老鬼从外头进来:“爷,城里递出来两个消息。好的是,安置点那边把您传成活菩萨了,前儿夜里救饶是个戴帽子的爷,来无影去无踪。赖的是,封家把悬赏又往上提了,提得还不少,明摆着跟你死磕了。”
“哦,又增加了?那也得有人敢接。”林非满是不屑。
“可不是。”老鬼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桩事。昨儿夜里,两拨生面孔摸进黑市,打听您。一拨是外省猎单客,贼眉鼠眼,张嘴就问您在哪儿落脚、什么路数、怕什么、值多少钱。这话一出口,就犯忌讳了。如今道上谁不晓得,封家把您挂成头号仇人,您偏没叫他们咬死,反倒把他们脸面摁在地上踩——悬赏越提越高,人越抓越没影,前儿夜里还单弄死一头凶级,把安置点的人全捞了出来。兄弟们嘴上不,心里都当您是这个。”
老鬼竖了竖大拇指,又道:“您这事办得狠,也办得仗义。封家平日里眼高于顶,叫您整得灰头土脸;老百姓那边,您又真救人。现在青石坞到外省几条线,多少混道上的想跟您递个名,喝一杯酒,认个脸。那几外省崽子倒好,拿您当肥羊踩点,兄弟们能容?半夜在茶棚后巷就把人堵了,问三句答不上,还想亮家伙,叫老烟锅一烟袋锅子抽在腕子上,又挨了两脚,胳膊折了一根,连滚带爬出了青石坞。”
林非没接话。
老鬼嘿嘿一笑,嗓子更低:“现在道上有个法,谁真敬您,酒肉管够;谁对您怀歹意,不用您动手,先烂他自己的路。省得脏了您的刀。”
林非嗯了一声,还是没接话。
黑市这口井,水面一平,底下就全是手。
有人打听他,不奇怪。
奇怪的是,封家都快漏风了,还敢把赏金往上添。
这是急了。
人急买刀,刀急找脖子。
都一样。
“还有,”老鬼嗓子又沉半截,“赵奎那头,我派人盯着火车站。人还没回。”
“会回的。”林非,“他去省城是讨主意去了。主意讨不着,他也得回来。他那张办公桌,他舍不得。”
老鬼走后,屋里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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