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入夜。
云州往南六十里,下陈村。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村尾的老屋前。
老所长先下车,四下看了一圈,才敲了敲车门。
沈青禾下来的时候,头上扣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背着个包,包里是她的全部家当:换洗衣裳,一沓现金,还有三份分开藏的证据里的其中一份。
理发店不能待了。老所长领着她往屋里走,通报一发,你师父以前那个线人,今早上叫便衣堵在巷子里,问了一上午。顺藤摸瓜,摸到理发店是早晚的事。
屋里一股霉味。
老所长拉开电灯。昏黄的灯泡底下,一张床,一张桌,一口水缸。
这是我表姐家的老屋,空了三年了,村里人都不知道我跟这家有亲。他把钥匙搁在桌上,吃的我隔两送一回。手机别开机,卡我拿走了。对外,你就是我娘家侄女,回来养病的。
沈青禾站在屋当间,半没话。
后悔吗?老所长问。
后悔什么。
递那份材料。老所长看着她,你要是不递,这会儿还在队里吹空调。
沈青禾把草帽摘了,挂在门后。她想了想,摇头。
我师父那份存疑报告,压了两年。她,我递上去,躺了三,第四权限没了,第七我成了通缉犯。所长,你这材料里写的东西能有假?
老所长没答。
要是假的,他们慌什么。沈青禾自己接了。
老所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压在桌上的茶缸底下。
你那位朋友,他,托容了句话。
沈青禾展开纸条。上头就一行字,字迹潦草:
先断伞,再拆房子。伞快断了。看好自己那份证据。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就着灯泡点了,看着它烧成灰。
他胆子倒大。她轻声,他自己还在人家悬赏墙上挂着呢。
......
采石场的窄道里,浊气浓得化不开,贴着地皮积了半尺厚,脚踩进去,鞋底子嗤嗤地响。
凶级发狂了。
断了左前爪的凶级,比先前凶了三倍。
它不再扑,不再试探,就用那条独爪、头顶那支弯角和满身的蛮力,一下一下往窄道深处碾。
山壁叫它撞得一道一道裂,碎石崩下来,砸在它身上,它不躲。
那支弯角尤其邪性,一低头犁进山岩,岩石粉簌簌往下掉,犁出两道尺深的沟。
它只要前头那个人死。
窄道里的浊气越来越浓。
林非退着退着,觉出不对。
浊气不是散的,是围着他聚的。
这东西发狂之后,一身浊气收不住,全往外淌,淌出来的浊气又认主,绕着它打转,跟着它往前推。
人在浊气里泡久了,皮肉先麻,麻完就烂。
他咬着牙,真元往体表一逼,嗤嗤地响,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可这么耗下去不是事。
它耗得起,他耗不起。
林非且战且退,退了六十丈。
六十丈里,他把读出来的三处边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左前爪断了。
它转身的时候,整个左边都是空的,往右转,快;往左,得拿后腿拧,慢半拍。
胸口的鳞,发狂之后张得更大了,吐浊气的间隔也更长了。
原先一息,如今一息半。
气断得更久,爪软得更久。
还有第三处,是他断它爪子的时候发现的:掌刀插进它胸腔的那一线缝里,往里三寸,有一团东西,浊得发黑,跳得比心脏慢,比心脏沉。
这凶级一身的气,都从那团东西里过。
浊目。
兽的命门。
大凡浊气成兽的,体内都有这么一团。
毁了它,兽就散了。
可命门藏在最深处,外头包着一身铜皮铁骨,寻常手段连边都挨不着。
他存的,不是寻常手段。
可这手段,今夜只够使一回。
窄道中段,他试过所有能打的东西。
罡掌,拍了七掌。
前三掌拍在断爪的伤口上,拍得兽血横飞,它退了三步。
第四掌起,它就学乖了,拿弯角挡。
掌力砸在角上,反震回来,震得他自己虎口裂开。
掌刀,劈了十几刀。
劈在背上,鳞甲崩出白印,劈不进。
劈在腿上,腿上的鳞薄些,砍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对它来,跟叫人掐了一把没两样。
铁躯,硬扛了一尾巴。
那一尾扫过来,他拿双臂架住,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进山壁,半条胳膊麻到现在,抬都抬不利索。
真元,剩不到三成了。
他会的所有东西,都打完了。
打在它身上,也只是受伤而已。
如今他手里还剩的,只有一记神魂突刺。
这一记,他打算用上所樱
神魂这东西,不像真元,打坐半个时辰就能回。
这一记砸出去,砸中了,它得懵。
砸不中,或者砸中了它没倒,那他神魂抽空,连站都站不稳,就剩躺在这儿等它过来踩。
打不中,他就死。
没有第二次。
窄道尽头,死弯到了。
林非的背贴上了尽头那面叫炸药削得笔直的山壁。
没路了。
凶级在十丈外站住。它也看见了死弯。
它蹲下身,独爪抠进地里,胸口的鳞张开到极限,浊气一口一口往外吐,浑黄的眼珠缩成了两点。
最后一颇前兆。
林非动了。
他不等它扑。
他迎着那头凶级冲上去,速度快到窄道里拉出一道残影。
凶级愣了一瞬。
打了半夜,这东西从来都是绕着打,这是头一回正面冲。
就这一瞬,够了。
凶级反应过来,独爪挥下。
林非不躲,拧身,把左肩送上去,硬吃了这一爪。
爪入肉三寸,钩住了他的肩胛骨。
剧痛炸开,他眼前白了一瞬。
可他的人也借着这一爪,钉在了凶级胸前,半步不退。
三息半。
鳞张着,气断着,爪软着。
这三息半,是他拿半条命换的。
左肩上四个血洞里,浊气疯狂地往里钻,钻得他半条胳膊都黑了。
他不管。
黑聊胳膊回头再治,这一息半,过了就没了。
他的右手并指成刺,从鳞缝里插进去,三寸,触到那团跳得又慢又沉的浊目。
然后,他把压了半辈子的一记,用了。
神魂突刺。
识海里,千丈神魂拧成一根针,顺着他的指尖,钉进了那团浊目。
凶级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浑黄的眼睛瞪到极致,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散掉。
僵住了。
一息。
林非的右手还插在鳞缝里,整条右臂被它的浊气烧得滋滋作响。
二息。
凶级的独爪抬了抬,没抬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断了半截。
三息。
林非动了。
三息,是神魂突刺钉住它全部神志的极限。
过了这三息,它要么醒,要么散。
不管哪一样,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顺着掌刀劈开的那道旧伤口,整条右臂往里送,五指张开,攥住了那团浊得发黑的东西。
然后,用尽力气,捏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从他掌心里传出来。
浊目碎在他手里。
凶级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弓,再绷直,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窄道里,地面颤了三颤。
断爪从林非肩上撕出去,带起一蓬血。
身上的浊气开了闸,往外泄,泄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死了。
丈二高的凶级,压了他半级的凶级,一爪破他铁躯、一尾抽飞他十几丈的凶级,死了。
林非靠着山壁,看着那具尸身,半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神魂抽空了大半,识海里空荡荡的。
左肩的血把半边衣裳浸透了,浊气还在往里钻。
方才那一冲一刺一捏,前后不过三息,把他这一夜攒下的力气,全榨干了。
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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