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讪讪地退下去,不敢再提。
赤瞳扫了一圈院子,目光从墙头扫到地面,从地面扫到下水道口,最后落在自己脚底下。
他踩了踩地面,土很实。
这世上,没有会飞的人。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百年了,什么样的异能都出过,喷火的,御水的,力大无穷的,没听过谁能离地。这是常识,跟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没人会多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林非要是真能从上下来,我赤瞳这两个字,倒过来写。
人质押在仓里最深的一间库房,门口两个b级,屋里两个,寸步不离。
赤瞳专门交代过:一日三餐按时送,水给足,不许打骂,不许吓唬。
底下人不懂,爷,这老头是饵,不打不骂怎么逼他配合?
赤瞳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后脊梁一凉,不敢问了。
饵要是受了伤,钓鱼的人来了看见,先红了眼,反倒坏事。赤瞳,就晾着他,好吃好喝,让他活着,让他怕。
让他怕?底下人更不懂了。
人越老,越熬不住等。赤瞳,他坐在那儿,一一等,等他家少爷来送死。这比打他一顿狠多了。
库房里,福伯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没被捆。
他们给他端来饭菜,四菜一汤,还热着,米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老人一口没动。不是怕吃出问题。
是他一想到这顿饭是拿来钓少爷的,就咽不下去。
筷子拿在手里,像拿着两根烧红的铁条。
他把怀里的剪刀摸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剪刀很旧,刃口都钝了,可还能剪断花枝。
擦完了,又揣回去,贴着心口放着。
少爷,他在心里,你别来。
你来了,我这个老头子,就是死在这儿,也闭不上眼。
赤瞳把布防安排了一遍,从头到尾,连巷子口修鞋摊的轮换时辰都了。
关山海听完,没急着点头,走到院墙根下,仰头看了看。
上没有星星,云厚得像锅盖。
上呢?他问。
赤瞳笑了:爷,这世上有会飞的人吗?
关山海也笑了。
是啊,这世上,没有会飞的人。
爷,我就是这么一。关山海摆摆手,您接着安排。
没什么好安排的了。赤瞳合上卷宗,纸页发出啪的一声,他只要来,从哪条路上来,都是死。地上有眼,地下有耳,墙上有刀,巷子里有弩。他就算变成一只蚊子,也飞不进这院子。
关山海临走,又问了一句:要是他不来呢?
不来,他的名声就完了。赤瞳,道上敬他,是因为他狠,也是因为他义。连看着自家长大的老仆都不救,往后谁还怕他,谁还服他?他来,死的是人;不来,死的是名声。爷,这局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关山海点点头,没再话。
他想起江堤上那个年轻人,借一城的无主兽逼他让路。
那样的人,会眼睁睁看着老仆去死吗?
他不知道。
可他也没反驳赤瞳。封家的脸丢在地上,得有人捡起来。
……
院,第二入夜。
老鬼踩点回来了。
他在货仓外围转了整整一,扮收破烂的,蹬着三轮,把四面的巷子都蹚了一遍。
布防图是黑市上买来的,花了大价钱,他还找两条线分开验过,两处的能对上。
验过,图是真的。他把布防原原本本学了一遍。门窗,巷道,空场,弩位,岗哨换班的时辰。他得很细,林非听得很静,眼睛闭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听完,林非问:他们漏给你的布防图,两层?
老鬼一愣,烟袋锅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是漏的?
太全了。林非,真布防不会这么全。连弩手换班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地下通道有几个口都画在上面,这是生怕我看不懂。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林非,知道就不叫底下的东西了。所以我只信一半:图上的弩位、岗哨,我当它真;图外的,我当自己瞎。
老鬼听得头皮发麻,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冒凉气:那你还要去?
林非,他算的是地面。我不走地面。
老鬼没听懂,烟袋锅在手指间转了三圈:不走地面,你走哪?
林非没答。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
没有月亮,云很厚,像一块脏聊抹布盖在头顶。
风从西边来,不大,正好。
他的伤养了这些,好了七成。
内腑那道伤还没捋顺,真元越那里照样打绊,像走一条断聊路。
可他等不起十成。
三期限,今已经是第二,福伯在人家手里多待一夜,就多受一夜的罪。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经不起他们。
这手滞空的本事,他破八层那阵就摸出来了,养伤这些,每后半夜在房顶上又练熟了几分。
离地三丈,一口气滑出去两百多米,真元去掉一半。
他原本把它归恋:逃命、探路用的底牌,能藏一是一,写进任何人卷宗里,就不灵了。
这方世界,没人会飞。
异能者的尺子上,没有这一格。
现在,要提前动用了。
他在心里把明夜的路线过了三遍。
仓东三里有个废弃的砖厂,烟囱高,三十多丈,锈得发红,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从烟囱顶起跳,借夜风滑过去,落在仓顶。
铁皮顶,落脚要轻,重了会响。
进去之后,救人要快,出来就走地面。
他算过,抱着一个老人,真元撑不起第二段滞空。
所以摩托必须停对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差。
老鬼。他,明夜,你弄一辆摩托,停在仓北二里的砖窑。我抱着人出来,飞不远,落地就走地面。
老鬼以为自己听岔了,烟袋锅悬在半空,你什么?
没什么。林非,你只管把车停好。加足油,车头朝北。在接应之前,别叫人看见你。
老鬼把这事应下了,到底没忍住:兄弟,我再问一句。这一趟,你有几成把握?
林非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上。
树很高,枝桠伸出去,像一只手往上够。
进去,十成。他,出来,六成。出来以后,看。
老鬼在心里算了算这个账,没算出个好歹来。
可他看林非的脸色,知道这人心里已经全数清楚了。
这就够了。
他磕了磕烟袋锅,转身去准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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