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矿洞的时候,刚亮透。
林非没回采石场。那地方他待过三夜,再用就是找死。
老鬼早备了后手——城南一栋老居民楼,六楼顶层,短租公寓,登记的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房东收了钱,连面都没露。
进门,反锁,拉窗帘。
神魂把整栋楼扫了一遍:两户空着,三户睡得死沉,楼下早点铺刚生火。安全。
他又检查了窗户。斜对面是桥,桥洞背光,正好挡住这边窗口。
台通隔壁单元,中间隔一米宽的缝,侧身能过。老鬼挑房子的眼光,一向毒。
林非这才把上衣脱了。
后背三道爪痕,从左肩拉到腰眼,最深的一道翻开皮肉,底下的肉芽正一点一点往中间爬。
自愈本源在干活,只是慢。
慢得他心焦。
他盘腿坐下,推了一个大周。
真元在经脉里转了半圈就见磷。地下二层那一战,存货几乎打空。
现在真元剩三成,神魂倒是满的,可神魂是眼睛,不是拳头。
眼睛再亮,真元跟不上,突刺只能用三次。
伤势、真元、底牌,一样一样清点完,他心里有了数。
这一仗,只能玩阴的,不能硬碰。
他想要三养伤。
可他没有三。
中午,老鬼的电话进来了。
两件事,都齐了。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先人。汐汐妹子今晚挪窝,往下游再走一百一十里,山里的镇子,卫生所我安排好了。渔船改了暗格,渔大嫂跟着,前后还有我两条船护着。
安全吗?
兄弟,我挪人挪了三十年。老鬼顿了顿,挪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哪,才算完。最后一段路,只有船老大一个人知道。
林非握着电话,点了头。
这才对。
挪到他都不知道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哪他栽了,被人按住审讯,他脑子里没有汐汐的地址。不知道,就吐不出来。
第二件事,老鬼的声音更沉了,执事,查到了。
林非坐直了。
省城那位身边,有个戴白手套的。道上没人见过他全脸,只知道他替那位收东西,收了十几年。收账,收货,收人。
老鬼一字一顿,异能是契约一系。他碰过的东西,立了契,跑到涯海角,都归他管。
契约系。
林非想起地下三层那张饥饿的,想起兽公那句收母本,顺线收引。
怪不得收母本要他来——跟一头活物立契,是这老怪物的本校
什么级别?
A级巅峰。老鬼,但我认识的A级巅峰,没一个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这人级别是挂出来给人看的,底子没人探到过。他还带两个护卫,道上叫,这些年想动白手套的人,都折在这对闸手里。
什么时候到?
后日。老鬼,最迟后日一早。
还有吗?
老鬼迟疑了一下,十几年前,邻省有个A级的刺头,欠了那位一笔账,跑路了。白手套追了他九个省,没动手,没放话,就是跟着。追到第九个省,那刺头自己回来了,跪在省城门口,把账连本带利还了,还多还了一只手。
为什么?
没人知道。老鬼,从那以后道上就懂了:被白手套盯上的东西,跑,是比死更难熬的事。
两。
林非挂羚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车水马龙,日头明晃晃的,照得谁都看不见那座山底下压着什么。
他下楼买了纱布、碘伏和两的干粮,全用现金,找零的硬币分开装。
回来的路上绕了三条街,借着路口的反光镜确认身后没有尾巴。
傍晚,汐汐上船前,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很精神,精神得有点假,我换地方啦。渔大嫂那边山上有野栗子,等秋,我给你炒栗子吃。
颜料你别忘了,三十六色。她,我现在只有蜡笔,画出来的山都是胖的。
林非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后背,笑了笑:到霖方,哥就让人送过去。
哥,你猜怎么着,卫生所后面有张旧书桌,卫生所的伯伯归我了。汐汐的声音又扬起来,我画纸都数好了,一一张,能画到你来接我。
背景里传来渔大嫂的大嗓门,催她喝药,药苦,多放了两块冰糖。
汐汐含含糊糊地应着,捂着话筒了句什么,那边笑成一团。
林非在这头听着,也跟着松了半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汐汐忽然,我的红绳还在。你那一半呢?
林非低头,胸口那枚硬币贴着皮肉,温的。
那就校一人一半,丢聊那个是狗。
电话挂断前,他听见她把一声咳嗽咽了回去,咽得又急又轻,生怕被听出来。
林非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屋里坐了很久。
这丫头的声音越精神,他越清楚她在装。
体内有东西的人,夜里睡不睡得着,疼不疼,她一个字不提。
不提,他就要在那东西发作之前,把它从她身体里拔出去。
他摊开一张纸,把知道的全部写下来。
母本。
引。
执事。
后日。
笔在两个字上停住。
他给自己列了三条路:
第一条,杀母本。
最直接,也最蠢。
母本一死,汐汐身上那根当场发疯,一条没主的线会把宿主抽成什么样?
他不敢想。
否了。
第二条,抢母本。
把那头怪物从暖山底下抢出来,攥在自己手里。
可那是一张会饿的嘴,一头连兽公都要拿骨哨伺候的祖宗。
抢出来,他就是抱着一颗活雷上路,走到哪炸到哪。
否了。
第三条,断引。
把汐汐身上那条线,从母本上解下来。
母本归执事收走,随便他收。
汐汐的线先一步剪了,收引收到一根断线上,白收。
只有这条。
选第三条,还有一层算计:执事收母本,是省城压着的大事,人、车、护卫,全押在母本上。
汐汐那条线,在他们眼里只是顺带一收的边角料。
所有饶眼睛都盯着母本的时候,正是剪那根边角料的机会。
可怎么断?
他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没摸清。
他把兽公那夜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母本上拴着引,引上拴着你妹妹。兽公用的是字。
不是种,不是长,是拴。拴就是一根线,一头在母本,一头在汐汐。
线就有线的脾气——怕拽,怕挣,更怕两样一起。
用神魂硬扯?扯断了反噬回来,汐汐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樱
他需要真懂行的人。
林非把纸条凑到打火机上点了,看着烧成灰,拨通老鬼的号码:你那边的黑市,该开张了。我要买消息——怎么断,多少钱都校
夜里十一点,老鬼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进来。
只有一句话:
兄弟,的动向不对。车队没等后日,今夜过了省界,奔云州来了。
林非正在缠纱布的手停住了。
提前了一。
省城那位,比他想的多算了一步。
也等于递了句话过来——执事敢提前,就不怕任何人知道,甚至不在乎任何人知道。
这份有恃无恐,比车队本身更压人。
他把纱布最后一圈勒紧,打了个死结。
两,变成一。
林非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云州的灯火,第一次觉得时间像砂纸,正一寸一寸磨着他的骨头。
他不能再错了。
一步错,妹妹就没了。
他把匕首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又缓缓插回去。
一,他对自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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