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青禾站在白鹭疗养院四楼的病房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标本柜。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物证科全部登记在册。
标本柜,四十多支空位。
输液架,特制的,可以同时挂四组血袋。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记录还留着,一条一条,全是深夜时分的抽血时间。
墙角甚至配了一台型的血液分离机。
沈青禾拿起一支标本瓶,看着标签上密密麻麻的日期,握着瓶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们给这个房间装了最好的设备,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让一个人,长长久久地,活着被抽血。
S-07。她放下标本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盘龙江,人来人去,都是为了这一个编号。
身后,干事低声汇报:查清了。S-07,林汐,女,十九岁,林氏案当事人林非的亲妹妹。林家出事后失踪,原来一直关在这里。
抽血,十个月,每月至少两次。沈青禾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关押。这是把她当成了一头产奶的牲口。
沈组,那林非他……
他来救他妹妹,晚到了一步。沈青禾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云州方向,人都去哪了?
货豫显示,陆路,临湘高速,省城方向。目的地只有一个代号:暖山。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报备省厅。她,白鹭专案扩线,下一站,云州。
……
同一的临江,孙家老宅。
孙仲谋一夜老了十岁。
边控令下到他头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孙家在临江,待不下去了。
消息传到孙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七点十五分,启明商会的官网挂了。
七点半,商会旗下的上市公司开盘跌停。
般,三家银行同时冻结孙家的授信。
九点,商会的副会长们联名发了声明,痛心疾首地和孙仲谋切割,仿佛过去几十年称兄道弟的是别人。
树倒猢狲散。
孙仲谋坐在老宅的太师椅里,看着手机上一条接一条的,忽然想起一年前,林家倒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酒桌上,看着林家的产业一块一块被分掉,还笑着给周敬亭敬了一杯酒。
那时候他觉得,林正雄死得真冤。
现在轮到他了。
冤吗?一点也不冤。
白姨死了,海外网断了,账本落进了官方手里,热搜上孙氏人口黑网五个字挂了整整一。
股东夺权,银行断贷,连家里的佣人都开始偷东西跑路。
爸,怎么办?儿孙们围着他,惶惶如丧家之犬。
孙仲谋瘫在太师椅里,浑浊的眼睛盯着花板,忽然嘶声道:备车,去云州。
只有封家能保我们了。备车!
……
南州北站,开往云州的高铁。
林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新办的假身份,新的脸。怀里的背包中,那块刻着字的床板贴着他的心口,和父亲的信,妹妹的手链,放在一起。
高铁穿过大片的稻田,车厢里很安静。
邻座的大姐在给孩子削苹果,前排的学生戴着耳机刷题,过道上,乘务员推着车叫卖咖啡。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坐在这么多普通而安稳的人中间。
凡人真好。
烦恼着柴米油盐,牵挂着一家老,不用在深夜里杀人,不用在床板上刻字。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汐汐,本来也该是这样的人。
是他们,把这一切抢走的。
林家的四个人,现在,以这种方式,挤在他一个饶胸口。
车窗外,南方的丘陵连绵后退。
他闭上眼睛,把这一站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汐汐还活着,这是最大的好消息。
她被送往云州暖山,地点明确了,这是第二。
孙家断了海外的根,孙仲谋带着全家往云州跑,正好,省得他再回临江。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
云州。省城。暖山。孙仲谋。
还有那位隔着一层又一层人马,始终没露面的封先生。
林非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这一战,他收获的不只是境界。
白姨的账本,他从头到尾拍了下来,原件留给警方,照片存进平板。四十三个,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编号,每一笔交易,都是一条罪,也是一条线。
这些线,一头连着孙家,一头,隐隐都指向云州。
还有江鬼的水系本源,正在丹田里缓缓炼化。
练气七层的境界,像雨后的竹子,一一个样。
他甚至还有闲心,给这趟旅程排了个顺序。
先救汐汐。再收孙家。然后,敲开那扇写着字的门。
前世有人问过他,复仇是什么滋味。
他,复仇像爬山,每杀一个仇人,就往上爬一步,你以为快到顶了,抬头一看,山还在上面。
现在,他终于看见半山腰的云海了。
云海之上,就是山顶。
……
云州,不挂牌的庭院。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面软木墙。
穿对襟衫的老人听完汇报,许久没有话。
白鹭丢了,江鬼死了,白观音的账本进了专案组。秘书低声道,封先生,孙仲谋正带着全家往云州来,求您庇护。见不见?
孙仲谋?老人嗤笑一声,一条断了脊梁的老狗,保他做什么。让他自生自灭。
那林非……
老人走到软木墙前,看着正中央那张清瘦的入狱照,浑浊的眼睛里,幽光浮动。
他为了妹妹来的。那就让他来。
传话给暖山,把人看好了。再让赤瞳过去,陪着玩一玩。
赤瞳?秘书倒吸一口凉气,封先生,为了一个林非,动用赤瞳,是不是……
你不懂。老人打断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零那张照片。
三十年前那一位,也是从吃本源开始,一路吃到了金字塔尖。这种饶可怕,不在于他现在有多强。
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明,会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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