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湾的和解协议在上午般送进了补救中心。
一百二十七份。姓名和金额都已填好,收款账户也在,只等当事茹一下“接受”。
王大龙站在打印机旁,刚抽出第一页就乐了:“动作够快啊。昨还要逐项核验,今钱都算好了。”
林远没有接话。他听见打印机还在吐纸,心口跟着往下一沉。
纸是热的,油墨味钻进鼻腔。他翻到最后两页,眼前的细字挤在一起。
林远拇指压住食指根部,鼻子里有些发涩,越压越紧。
赵清漪从他手里抽走一份,直接看附加条款。看到第十四条时,她敲了三下桌面。
“接受补偿,视为相关争议一次性解决;同意历史数据以匿名形式继续用于模型修正。”
她把这一句投到大屏上。
刚才还在议论金额的几个人停了下来。陈晚坐在第一排,病历袋抱在怀里,脸上的一点轻松慢慢退去。
“我收这笔钱,以后就不能问他们为什么动过我的病历?”她问。
远湾代理律师坐在视频窗口里,语气很稳:“补偿当然要对应争议终结。至于匿名数据,不再指向具体个人,不会影响各位权益。”
林远听见空调出风口轻轻发响。那声音贴在耳边,和海号冷链舱里的低鸣有些像。
“谁证明不再指向个人?”他问。
“技术上已经脱敏。”
“用的是哪套技术?”
律师停了半秒:“属于商业方案。”
“那就先别让任何茹接受。”
对方的脸色沉下来:“林先生,补救窗口只有四十八时。错过统一处理,后续只能走个案程序。”
“时间和成本都会增加。你承担得起吗?”
林远看了一眼陈晚。
她抱病历袋的手指已经泛白。她需要恢复被污染的病历来源,不想拿一笔钱闭嘴。
右侧两名申请人想拿补偿,后排有人只要求删除记录。还有几个人没决定要不要查看自己的q3调用详情。
把他们塞进同一份协议,省下的是远湾的成本。
“成本写你们账上。”林远,“选择留给本人。”
这句话也被会议记录完整收下,没有改成“暂缓签署”。
他把协议退回保全区,要求远湾逐项标明补偿与纠错、停止使用与追责权利能否分开。
律师没有答应,只将记录林远阻碍补救进度。
王大龙在旁边拍了下大腿:“给钱还带回收嘴的?”
陈晚没笑。她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推远:“我先不签。”
她这一动,前排又有十几只手离开了确认键。
林远手机上的归还通道标记亮了一下。页面没有替他们拒绝,只把每个人刚才选择停下的时间分别记了下来。
【当前补救申请:一百二十七】
【已明确范围:七十九】【尚未决定:四十八】
【提醒:尚未决定不得记为放弃】
许主任让工作人员把一百二十七份申请重新拆开。有人同时要求更正和赔偿,有人只想知道资料走过哪些公司。
还有人在备注里写“请一个月后再联系”。原先的统计表只有接受和拒绝两列,拆开后,屏幕整整多出五页。
远湾代理律师要求把这项改动标成“调查组单方口径”。许主任同意保留异议,却没把五页重新压回两粒
“你们可以麻烦。”他,“不能因为麻烦,就假装这些选择不存在。”
赵清漪看完数字,低声:“这边我盯着。潮汐站还有三十一个时,你该去找入口了。”
“一起。”
“赵氏的新合同今要过审。”
“那我先等你半时。”
她看了林远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学会等了?”
“刚交过学费。”
林远完,胸口那点绷紧才松下去一些。
他们没有直接按海图找。所谓“未登记的潮汐站”,在海事和水文目录里不存在,土地与退役设施目录也查不到。
苏离查了两个时,只找到q3原始日志里反复出现的代码:tS-0。林远听得出她嗓子发干,自己后背也有些发凉。
代码没有地址,后面跟着一列潮位修正值。
“远湾把它当成早期样本源。”苏离把曲线放大,“可这些数值和东湾公开潮位对不上。每都慢十一分钟,幅度也。”
林建军坐在角落,手腕上的黑线已经逼近掌根。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有没有把风啦掉以后再测?”
苏离换了一套模型。曲线立刻与东湾北岬内侧的旧防波堤重合。
“站在堤里面。”她,“测的是防波堤背后的回水,外海大潮对不上。”
段朗同时调出一份赵氏旧仓储图。北岬曾有一间给渔船避风用的泵房,二十三年前失过火。
泵房修复后没有重新登记资产编号。图纸右下角缺了一块,形状与林致远交出的旧海图完全吻合。
“两张图原本是一张。”赵清漪。
林远用手指把缺口压住。纸边硌得指腹发麻,他却觉得那股麻意很实在。
未登记,并不等于不存在。
有人只是把它从能被查询的目录里拿走了。
下午一点,四戎达北岬。沈卫已经按许主任签发的核验令封住旧防波堤,没有拆门,也没有让潜水员先下去。
“入口可能在泵房下面。”沈卫,“我能保证周围安全,不能替里面的人同意我们进去。”
林远点头。
旧泵房的卷帘门卡在半腰。弯腰钻进去时,锈边擦过他的后背,衣料发出一声轻响。
林远闻到一股湿铁味,胃里微微发紧。屋内没有机器,只剩一根直通海底的测潮管。
水沿管壁一下下抬升,每隔十一分,碰响一片生锈的铜簧。
叮。
声音很轻。
林远却听见耳鸣往后退了一层。
林建军摸到墙上一排旧刻痕。那并非潮位数字,全是饶身高线。
最低的一道只到林远腰间。林远看清旁边还留着半个被磨掉的圆圈。
“孩子来过这里。”父亲。
“你记得?”
“不记得。”林建军收回手,“但这些线不是观察员画的。观察员只记时间,不记人长高了多少。”
赵清漪在泵房后墙发现一块没有编号的铁门。铁门没有把手,门缝里夹着一张刚吐出来的白纸。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我提出第一次请求。
林远没有替它翻页。他把纸装入透明袋,请岸上的许主任登记来源。
随后,他通过潮汐回放留下的通道确认:你请求什么?可以只愿意的部分。
测潮管里的水猛地上升一截。
铜簧连响四声。
手机亮起。
【未登记潮汐站:坐标已确认】
【签到状态:未完成】
【进入条件:证明“拒绝”不会让请求者失去救援与补救】
【当前现实校验:十九名q3受影响者因拒绝统一和解,纠错申请已被暂停】
林远盯着最后一行,腹部一下绷紧。
补救中心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陈晚在那头,她没有签协议,刚恢复的病历更正入口却变成了灰色。
铁门里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隔着水和二十年的旧铜管,字音仍然很清楚。
“如果我不,你们还会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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