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冷链仓库已经停用十七年。
卷帘门上的锈迹被雨水冲成一条条黑线,门缝里却亮着灯。林远没有让人直接进去,先在外面完成调阅登记。坐在车里的周望看着仓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沿。
“你认识这里?”林远问。
“当年有一批箱子从海边送来,最后一站就是这里。”周望,“我只在外面换过电闸,没进去。”
“那今也由你决定要不要进。”
周望推开车门,站到雨里。他没有走到最前面,而是与林建军并排停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话,像在等里面的人先决定自己是否被看见。
门开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探出头。他叫秦野,曾是冷链仓库的夜班管理员,如今靠修制冷机维生。
“方岑让我等你们。”他,“但她没要把我的名字放进什么大案子。”
“不会。”林远把同意范围册递给他,“你可以只确认设备、时间和交接动作,不必讲任何你没亲眼看见的部分。”
秦野没有立刻签。他先带他们进仓库,指向最里面一间废弃冷库。墙上还留着旧编号,c-07。编号下方有一块被拆掉的金属牌,螺丝孔周围残着深色油渍。
“样本箱当年放在这里。”秦野,“我值夜班时,见过一个穿黑外套的人来取。那人拿着一张盖章的临时授权,七后会有人来复核。”
林建军问:“有人来过吗?”
“我不知道。”秦野回答,“我第二就换班了。后来仓库改了系统,旧纸箱被集中送走。”
苏离检查冷库旁的旧终端,发现它竟保留着一段低清视频。画面里,年轻秦野正在搬运样本箱,身后站着一名戴黑戒面的男人。时间码与海号回放相差不到三时。
林远没有播放声音,只先让秦野看自己的影像。
秦野盯着屏幕,脸色渐渐发白:“这是我。可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你可以暂停。”
“放完。”
视频里,黑戒面男人把一张纸递给秦野,指向箱体上的编号。秦野点头,打开冷库门。男人没有让他签收,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代为确认,七日内无异议。
“这不是我的字。”秦野。
苏离放大笔迹,却没有将放大结果当作鉴定。她只提取出时间、设备、动作和纸张方向,并把视频原件封存。
“你愿意确认哪些?”林远问。
秦野看着自己十七年前的影像,喉咙发干:“我确认我打开过冷库,确认他把纸放在我面前,确认我没看见箱子里有什么。那一行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同意的。”
林远在记录上打勾。第三个能“我没有同意”的人出现了,却仍不能证明黑戒面男人是谁。
就在这时,许主任发来消息:三十七名恢复身份的人同意参加一次去隐私化公开回放,希望知道自己的记录是如何进入q3的。
赵清漪在城东会场安排了大屏,但屏幕只显示流程、时间和已经授权的片段。周望坐在旁听区,秦野和方岑的证词分在两个独立席位,林建军则拒绝坐到“第一观察者”位置。
回放开始时,海号临时救援船、c-07冷库和q3的“默认同意”模板依次出现。没有人名被投影,受影响的人却能看见:自己曾被拆成家庭联系人、医疗支出、工作稳定性和风险标签。
一个恢复身份的女工站起来:“所以我不是突然不合格,是有人把我家里生病的时间,接到了这条线?”
“目前只能确认你的资料被调用过。”林远,“具体谁调用、造成什么后果,仍需要你本人申请核验。”
她咬住嘴唇:“我申请。”
另一个男人却:“我不想看。你们把我的选择记下来就校”
“记下来。”林远对记录员。
唐律师坐在远湾代表席。她想用“历史业务惯例”解释七日无异议流程,却被秦野的影像打断。画面里,秦野从未读过那行字,冷库系统却把它记成了他的确认。
顾绍廷的代理人要求停止回放,理由是视频中的黑戒面属于“未确认第三方”。许主任没有争辩,只问:“你们是否提交了证明他有权处分样本的授权?”
对方答不上来。
林远将这个拒绝写入纪要。公开回放没有给出黑戒面的名字,却让所有人看见,沉默是如何被系统盖成同意的。
散会前,苏离发现视频最末还有一帧被人为截掉的画面。缺口处残留一段反光,像是一枚带着“顾”字偏旁的金属牌。
秦野看见反光时,突然:“那个人不是来取箱子的。他是在等箱子里的孩子醒。”
会场里一下安静下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记起?”林远问。
“因为他当时了一句,”秦野揉着眉心,“孩子醒了,样本就有名字了。”
这句话没有被写成结论,却让海号的记忆多了一条新的方向。
远处海面传来闷雷。手机上的回放许可开始倒计时,下一次潮汐窗口将在四十八时后打开。
秦野完后,现场没有马上进入下一个环节。几名受影响者要求看自己的调用记录,另一些人则要求停止播放任何与自己有关的内容。苏离把他们分到不同的房间,逐一解释可以看到什么、看完后能要求什么。
有人问:“如果记录里写错了,谁来改?”
“先由你指出哪一项不对,再由数据来源方明依据。”林远,“不能让系统自己审核自己。”
唐律师听见这句话,脸色发白。她知道远湾过去所有所谓复核,实际上都只是把原标签重新计算一次。
公开回放的最后,大屏只留下三条已确认事实:样本在救援后被转移;七日复核没有由对象本人完成;保管权限曾被改写为代行确认。至于孩子的姓名和去向,仍然空着。
林建军站在旁听区,忽然:“空着不是失败。至少现在没人能拿一个假名字填进去。”
顾闻礼的代理人拂袖离席,却在门口留下话:“你们把旧账翻到亮,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合同。”
林远看向屏幕:“合同已经暂停,受影响的人已经拿到查询入口。你改变不了,是因为你还想让它照旧运校”
对方没有回头。赵清漪让法务记录其离席和拒绝补充明,随后将会议纪要发给所有已授权者。
海号潮汐窗口在此刻进入倒计时。手机上的回放许可显示,下一次只能由对象本人提出,林远无法再主动打开那道光缝。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走到今,最重要的不是掌握一把更大的钥匙,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钥匙。
散会后,秦野把自己的旧工牌交给苏离,要求保留在证物袋而非公开展柜。他自己愿意被核验,但不想再让任何人把一个号码当成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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