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一条胡同口停下。
胡同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灰墙夹出一条狭长的空。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根电线从半空中耷拉下来,像垂死的手臂。
燕十三先下车,扫了一圈四周:“就是这儿。”
林远跟着下车,踩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胡同,叫柳荫胡同。”燕十三在前头引路,“民国时候住过不少唱戏的,后来慢慢败落了。你父亲买下这宅子的时候,整条胡同就剩三户人家。”
林远没话,目光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惨白色,风一吹,纸屑簌簌地掉。
走到胡同尽头,他抬头,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绿色,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归去”。
正是照片里的地方。
二十年无人居住的老宅,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躯壳,静静地蛰伏在胡同深处。墙头的杂草长了半米高,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的黄土,门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人?”林远问。
“有人也不会让你看出来。”燕十三淡淡道,“燕京这地方,水深。这宅子,房管局挂牌好几次都没卖出去,附近的老人都它邪门。”
林远上前一步,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哀鸣。门开了,露出一方残败的院落。
院内铺着青砖,但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野草。东西两侧的厢房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怪兽的眼睛。正中央是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杈张牙舞爪地指向灰蒙蒙的空。
林远踏入一步,心头突然一紧。
“洞察”自动运转。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幻象,是残留在这座宅子里的“痕迹”。二十年的时光在院子里留下了太多东西:脚印、气息、情绪,像一层层重叠的胶片。
最多的情绪是“恐惧”。
“谁住过这里?”他问。
“后来没人敢住。”燕十三跟在后面,“你父亲走后,这里闹过几次事,有人晚上听到哭声,有人看到墙上有人影。再后来就彻底荒了。”
林远没话。他穿过院子,朝正房走去。
经过那棵枯死的槐树时,他停了一下。树皮皴裂,像一张张干枯的嘴。树根处的地面微微隆起,仿佛下面埋着什么正在往外顶的东西。
“这槐树……”他开口。
“别碰。”燕十三提醒,“槐树招阴,这棵又种在院子正中央,风水上是大忌。当年你父亲买这宅子,不少人劝他把树砍了,他没听。”
林远“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正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内弥漫着一股霉味,家具都盖着白布,轮廓像一个个蹲伏的鬼影。阳光从破聊窗户纸缝里漏进来,光柱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灰尘。
林远揭开白布,看到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具,茶具里落满灰尘。两个茶杯倒扣着,茶壶嘴朝向门外——这是燕京老规矩里送客的摆法。
他绕到八仙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五个毛笔字,力透纸背。林远认得这个笔迹——是父亲。
“燕十三。”他叫了一声,“你看这个。”
燕十三走过来,盯着那幅字看了半:“你父亲写的?”
“是他的字。”林远的手放在纸上,触感粗糙。他闭上眼,催动洞察。
视野变了。
字里行间浮现出淡淡的金光,像隐藏在墨迹里的暗纹。林远调动全部注意力,试图解读这些暗纹传递的信息。
那是一组坐标。
“东城区,纺织路77号……”他低声念出地址,“这什么地方?”
燕十三脸色变了:“城东纺织厂。”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纺织厂。外道先锋逃往的地方,也是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的地方。这不可能是巧合。
“还有别的。”林远按住太阳穴,洞察还在运转。字幅里的暗纹不止一组,还有一段更细微的信息,“爸……爸……他在……他在看着我们?”
“什么?”燕十三没听清。
林远没解释。他被那段信息震住了。
“他在看着我们”——不是过去式,是现在进行时。父亲林建军不是二十年前被抓走了吗?他怎么可能……
除非他一直被“某个人”或者“某种东西”盯着。
林远突然想起外道的一个特性:它们以“规则”为食,而“规则”包括——记忆、因果、联系。如果父亲真的被外道抓走,如果外道真的把父亲变成了它们的“眼睛”……
那父亲现在看到的画面,很可能和他现在看到的画面一样。
林远猛地转身,朝地下室入口跑去。
“什么?”燕十三措手不及。
“院子里有地下室的入口!”林远一边跑一边喊。他刚才用洞察扫过整个院子,其他地方都是普通的废墟,只有东墙根下有一处能量异常。
扒开杂草和浮土,一块铁板出现在眼前。铁板上刻着和林远口袋里路通行令一模一样的纹路——路序列的标志。
林远把路通行令掏出来,贴在铁板上。
“咔哒。”
铁板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林远拿手机照亮,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摸上去又湿又滑。
“心台阶。”燕十三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只手电筒,“第三级是松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爬过。”燕十三平静地,“上个月,我一个人来过一次。”
林远脚步一顿:“你来过?”
“来过。”燕十三的手电光扫过前面的墙壁,“但没下去。到地下室门口就折返了,那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疾风序列的本能告诉我,那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那现在呢?”
“现在有你在。”燕十三笑了笑,“洞察序列的人,最擅长看穿这种地方。”
林远没再话,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十平米左右,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樱但在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椅子放在一个巨大的圆盘里,圆盘连着无数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郑
画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我在看着你。——建军”
林远盯着那幅画,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画里的场景他不陌生——这是外道“进食”的方式。外道吃人,先吃“关系”,而这种仪式就是切断“关系”的过程。
但让他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个。
而是画里那个被绑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和林远今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兜里的凸起都一模一样——是路通行令的位置。
那个被绑着的人,是他自己。
而画里的“林远”,正在对他笑。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扭曲的笑,是那种父亲看儿子长大成才的笑,是欣慰的、骄傲的、带着泪光的笑。
林远的手开始抖。
他在笑。
他明明被绑在那里,明明在被外道吞噬,明明应该痛苦不堪——但他在笑。
“因为他在看我。”林远喃喃道,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来。”
燕十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远?你怎么了?”
林远没回答。
他盯着画,盯着画里那个在笑的“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不是叛徒。
父亲从来没有背叛过人类。
他在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和外道融为一体,然后在暗处看着自己的儿子成长、变强、一步步走过来。
他在等。
等林远真正读懂规则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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