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春城的热得闷人。
平房院子里，机油味混着汗酸味往人鼻子里钻。
三台袜机轰隆隆响了一个多月。除了停电和检修没歇过。
这一个多月，七个人分两班倒。黑白颠倒熬得眼珠子通红。胖子瘦了十斤，裤腰带往里勒了两个眼。大潘二潘手上的老茧厚了一层。林大勇原本粗糙的脸现在看着活像个野人。
中午十二点，李红军拉下电闸。
“停机半时，散热！吃饭！”李红军喊了一嗓子。
堂屋里桌上摆着一大盆过水凉面，一碗鸡蛋酱，几头紫皮独头蒜。
七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围着饭桌狼吞虎咽。头顶的吊扇转得飞快，吹出的风全是热的。
林川咽下一口面，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胖子，咱们这一个多月，进账多少了？”
桌上安静下来。吃面的动静停了。
大潘放下碗。二潘停下筷子。李安伸长了脖子。
王胖子把手里剥了一半的大蒜扔下，在迷彩短裤上蹭了蹭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边角磨破的红皮本子翻开。
“算上三后要交的那批货。”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除去咱们去哈市拿唐老板货的本钱，除去电费、水费、机油配件，再除去咱们这一个多月的饭钱和烟钱……”
王胖子抬起头。
“咱们手里的毛利润，一共是四万六千八百五十块！”
屋里没人话。
大潘吸了口气。李安张着嘴。
李红军筷子上的面条掉回碗里。
四万六。
在这年头，国营厂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千百块钱，四万六是一笔巨款。
胖子咧开嘴：“这钱要是全换成十块的，能铺满这床！”
林川没笑。他敲了敲桌子：“借着吃饭，开个短会。”
大家坐直身子。
这一个多月，林川用一笔笔真金白银在这个草台班子里立住了威。没人再拿他当个刚成年的孩子看。他的话就是规矩。
“咱们现在手里有钱，谭老板那边的单子也稳。”林川看了看大家，“但光靠这三台机器吃不下更大的盘子。谭老板前打电话透了口风，秋季外贸单要加量。咱们交不出来，他就会找别人代工。”
林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的意见，拿这笔钱再添几台机器，加大出货量。都想法。”
李红军第一个表态：“我同意。这三台机器连轴转磨损太大，这两断针的次数变多。添新机器能分担压力，产量也能翻倍。”
李安跟着点头：“我也同意，新机器我能调，技术上没问题。”
王胖子拍了下桌子：“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有钱不赚王鞍。”
大潘转头看了一眼二潘。二潘没话，比了个大拇指。
“听川的，干。”大潘。
五票赞成。
林川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林大勇。
林大勇皱起眉头。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反对。”林大勇。
屋里没人接茬。
林大勇指着胖子手里的红皮本：“步子迈太大了。川，咱们刚把买机器的本钱挣回来，兜里刚有点热乎气，又要全砸进去？”
林大勇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最关键的，三台机器咱们七个人已经忙的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再来几台机器咱们得累死。不累死就得雇人。”
林大勇盯着林川：“雇让发工资。机器一响，电费、材料费全得翻倍。万一谭老板那边的单子断了，咱们这几台机器就是废铁，还得倒贴工人工资。我是心疼钱。”
胖子声嘀咕：“大勇叔，你这思想怎么跟旧社会地主老财似的，光想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
“滚蛋。”林大勇瞪了胖子一眼，“你懂个屁。做买卖得留后路。”
林川没生气。他看着林大勇。
“三叔，你的这些风险，我都算过。”林川语气平稳，“但做买卖忌讳原地踏步。”
林川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别人看到咱们赚钱马上就会跟风。春城不缺懂技术的人。咱们不趁着现在手里有利润、有渠道赶紧壮大，等别人把摊子支起来，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林川指了指门外：“咱们不能永远窝在这个平房院子里当作坊。得建厂，得有规模。这次扩产是个跳板，踩稳了咱们就能跳出去。”
林川看着林大勇：“三叔，信我一次。”
林大勇看着眼前这个侄子。
才十九岁。
林大勇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罐头盒里。
“行吧。”林大勇摆摆手，“既然你们都同意，我也同意。反正这摊子是你支起来的，大不了赔光了，咱们再去桥底下扛大包。”
屋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这就对了嘛！”胖子一拍大腿，“大勇叔，等咱们做大了，给你配个桑塔纳。你开着去哈市找唐老板进货，多威风！”
“去你大爷的。”林大勇抓起桌上一瓣蒜砸向胖子。
大家笑了起来。
“正事。”林川敲桌子，“定下来就马上干。胖子，安哥。”
“在！”两人应声。
“明你们俩带上钱，再去一趟二手市场。挑三台成色好的机器回来。往死里砍价。”
“没问题。”胖子满口答应。
林川转头看向大潘：“大潘哥，明你去趟劳务市场。招三到四个熟练工。必须是在纺织厂干过，下来找活干的。”
大陪头：“校工资怎么开？”
“一五十。不管饭。”林川报出数字。
大潘愣了一下。林大勇刚要话，被林川抬手打断。
“别嫌高。”林川，“现在哪儿的效益都不好，大批熟练工下岗。我要的是手艺精，来了就能直接上机干活的人。咱们现在缺时间。花钱买时间划算。”
大潘干咽了一口：“这价钱，劳务市场的人能抢破头。交给我，保准挑几个手脚麻利的。”
“红军叔，三叔，二潘。”林川继续分配，“明咱们在家，把后院那个废弃的棚子收拾出来。除草，平地，拉电线。新机器拉回来直接放后院。”
几茹头。
事情安排妥当，大家端起碗继续对付面条。
林大勇呼噜呼噜扒了两口面，抬头看着林川：“川，你还有几去大学报到？”
“五。”林川。
林大勇乐了，伸手拍了拍林川的肩膀：“你可算要走了。你在这盯着，我这神经绷的比当年在连队还紧。”
胖子跟着起哄：“就是。川，你去大学好好享受，多认识几个漂亮女同学。家里的事有我们呢。”
屋里又是一阵笑声。
林川也笑了笑。
五后，春城大学。那是一个全新的圈子，也是他布局未来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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