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响了。
进来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短袖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腋下夹个黑公文包。男人在门口站定，往六人间里看了一圈，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来苏水味。
林大勇转过头，看清来人后双手撑着床板就想往起坐。动作牵扯到后脑的伤口，他疼得呲牙，脸上的肉抽了抽。
“廖经理，您怎么来了？”林大勇声音发虚。
廖经理走到床尾，没再往前靠。“不用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大勇缠着纱布的脑袋，“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
“伤，大夫躺两就能出院，不耽误跑车。”林大勇干笑两声。
林川坐在床边没动，看了一眼廖经理空空的两手。探病不带东西，这人不是来关心的。
廖经理咳嗽一声：“大勇，还有件重要的事。其实我今也不想，想等你好了再去货运站找你。可是你也知道，我也是替别人打工的，得按规矩办事。”
林大勇干咽了一口，手抓紧床单。
“老板这次非常生气。”廖经理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单据，“平县那批货是急单，客户那边因为没按时送到，取消了合作。加上仓库里被踩烂的散货，还有公司那辆厢式货车挡风玻璃和车门的维修费。财务核算过了，这次损失大约在一万两千元左右。”
廖经理把单据放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手指点零：“老板的意思，这个钱，得你来赔偿。”
病房里安静下来。邻床的病号和家属停下话，转头往这边看。
一万二。林大勇跑一趟车赚两百，一个月不吃不喝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
林大勇半没话，咬着牙开口：“廖经理，这事儿怨我。车是我开出去的，货是在我手里没的。这个钱，我赔。”
廖经理有些意外。
“不过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林大勇抬起头，“您跟老板，以后半年的工资我不要了，就从我每月的运费里扣。我肯定拼命干，把这窟窿补上。”
林大勇把姿态放得很低。他得赚钱，侄子上大学的学费还得靠这辆车。
廖经理把单据收回包里，叹了口气：“大勇，老板还有一件事。你被开除了。”廖经理咬字清晰，“这次事情影响挺严重，惹了不该惹的人。老板，宏达超市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以后不用来上班了。”
林大勇懵了。他张开嘴，半没发出声音。
扣钱他认了，开除等于断了他的生路。
“廖经理。”林大勇急了，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林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林大勇挣不动，只能坐在床边对着廖经理拱了拱手：“廖经理，咱俩也认识好几年了，你了解我。我干活从不偷懒，什么苦活累活我都接。你能不能跟老板求求情？我侄子刚考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能没这份工作啊！”
廖经理往后退了一步。
“大勇，我帮你求情了。”廖经理摊开双手，“老板在电话里把我一顿骂，我要是处理不好，连我一块儿开。我也是无能为力，你别让我为难。”
林大勇眼圈红了，盯着廖经理刚想话。
拉链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
林川把双肩包拿起来，拉开底层的拉链，抽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站起身走到床尾，低头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沓红色百元大钞。
他开始数钱，病房里剩下钞票摩擦的沙沙声。点出一百二十张。
林川把那一万二拍在廖经理面前的铁栏杆上。
“这是一万二。”林川抬起头看着廖经理。
林川才十九岁，个子已经比廖经理高出半个头。他看着廖经理没话。
“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钱，我们赔了。”林川开口，“但他这个人，不配做老板。事情原委不查清楚，先把人推出去顶锅。这种破班，我三叔不上了。”
廖经理呆在原地，看着铁栏杆上的钱。
“川！”林大勇急了，伸手去抓钱，“你干什么！把钱收回去！这钱你不能拿！”
林川转过身，一把攥住林大勇的手腕。林大勇竟然没挣脱。
“三叔。”林川看着林大勇的眼睛，“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怕我没钱交学费。但钱没了，咱们爷俩可以再赚。骨气要是被踩碎了，就捡不回来了。”
林大勇不话了。
“这种遇到事就把你往外推的老板，不值得你再回去卖命。”林川松开手，把林大勇按回床上，“这事儿，听我的。”
林大勇看着侄子那张年轻的脸，像极了他父亲当年那股倔脾气。林大勇干咽了一口，红着眼偏过头没再出声。
林川转头看向廖经理：“点点吧。点清楚了，拿钱走人。”
廖经理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林川和床上的林大勇，没再废话，伸手拿起那沓钱快速拨弄了一遍。数目没错。
廖经理把钱塞进公文包拉好拉链。他咳嗽了一声。“那大勇，你好好养伤，我就先走了。”廖经理丢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病房里恢复安静。邻床的病友们没人话。林川走回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把剩下的钱装回信封塞进书包里。
林大勇靠在枕头上看着花板。
“川，叔没用。”林大勇搓了搓脸，“你爸妈刚走，把你托付给我。我连个饭碗都保不住，还让你拿钱出来填窟窿。那一万多块钱，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底子啊！”
林川拿起桌上的暖壶，往纸杯里倒了半杯温水。
“三叔，钱是死物，人是活的。”林川把水杯递过去，“只要人在，钱总能赚回来。你今要是为了这份工作给他跪下，我以后在春城才真的抬不起头。”
林大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
“可是工作没了，你下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林大勇叹气，“我这头还得养伤，货车也砸了，没法跑活。”
“学费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林川拿过老王留下的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伤养好。”
林大勇看着侄子。他发现自己一直当孩护着的侄子已经长大了。刚才掏钱砸廖经理那下，林大勇自问做不到。
“校叔听你的。”林大勇点点头。
“饿了吧？我去外面买点吃的。”林川站起身背上双肩包。
“买两碗拉面就行，别乱花钱了。”林大勇嘱咐。
“知道。”
林川推开病房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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