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日头毒得邪乎,飞跃路南段的柏油路面软趴趴的,踩上去直粘鞋底。一辆掉漆的厢式货车拐进宏达超市中转仓库,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卷起一阵灰黄的土浪。
“哧”刹车踩死,手刹拉起。车门哐当一声推开,林大勇跳下车。
一股子热浪直往脸上扑。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扯起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抖了两下,试图呼扇点风进去,大步朝仓库门口走。
库管老王正缩在背阴处摇着破蒲扇,脚边搁着个磕掉瓷的大号不锈钢茶缸。
“哟,大勇,今儿够麻利的啊。”老王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过去。
“赶着跑下一趟。”林大勇摆摆手没接,下巴朝仓库里堆成山的纸箱扬了扬,“就这批?平县的活儿?”
“对,日化加散装零食,那边催得火上房了。”老王把夹在腋下的出库单抽出来,“一共一百二十箱。你这一个人干太够呛了,我给你喊个装卸工?五十块钱。”
“拉倒吧,五十块钱买两斤排骨啃不香吗?”林大勇头都没回,径直走进仓库,弯腰一抄,两箱货已经稳稳摞在胳膊上,转身就往车跟前走。
一百二十箱,一箱少三四十斤。林大勇跟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似的,在仓库和货车之间来回穿梭。汗水顺着脖颈子往下淌,没一会儿,那件破背心就湿透了,死死贴在后背上。
但他干得有劲儿。这趟活儿急,运费自然也肥,跑一趟能落两百块。林川那子刚来,眼瞅着要上大学,以后花钱跟流水似的,他这个当叔的得多攒点家底。一想起中午那子非要自己掏钱买手机的倔劲儿,林大勇心里就一阵发酸,又觉得挺提气。这孩子,随他爹,骨头硬。
一个多钟头后,最后一箱货严丝合缝地码进车厢。
林大勇靠在车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扯下脖子上搭的破毛巾胡乱呼噜了一把脸,走到老王跟前。
“点点数,没毛病就签字。”沾满汗手印的出库单拍在方桌上。
老王拿着圆珠笔,对照着单子划勾:“一百二十,齐活。大勇,你这体格,真他娘的是块料。”
“我去后头旱厕冲把脸,出来就发车。”林大勇摆摆手,转身往仓库后面走。
老王低头刚把字签完,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愣住了。
五六个男弱儿郎当地晃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光头,花衬衫,手里还不紧不慢地盘着一串包浆的菩提子。
跟在光头后头的,正是中午在大排档被林大勇撅了面子的张强。这会儿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直晃荡,手里倒拖着一根半米多长的螺纹钢,划在水泥地上刺啦作响。
“表哥,就是这辆破车。”张强拿铁棍指着那辆还没熄火的厢式货车,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让人死盯了一中午,一路摸到这儿的。”
二彪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一圈那辆掉漆的货车,又扫了一眼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大拇指一拨手里的菩提子。
“砸。”
就轻飘飘的一个字。
张强等的就是这句话,拎着螺纹钢第一个就冲了上去。身后四个弟立马从裤兜里抽出甩棍和扳手,饿狼似的扑向货车。
“哐当!”
一记闷响。张强抡圆了胳膊,螺纹钢结结实实砸在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瞬间蛛网般炸裂,紧接着哗啦一声,全碎进了驾驶室。
“哎哎哎!你们干嘛的?!”老王吓得一哆嗦,蒲扇一扔就跑了过去,“别砸!这都是超市的货!”
张强猛地回身,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老王肚子。
老王连声都没吭出来,直接往后飞出去两米多远,砸在地上缩成个大虾米,疼得直抽抽。
“老东西,少他妈瞎管闲事!”张强往地上啐了口带痰的唾沫,转身继续照着车门猛砸。
另外俩弟已经扒开了后车厢门,爬进去就把林大勇刚码得板板正正的纸箱往车下死里扔。
包装箱砸在地上裂开,洗发水、洗衣粉、散装饼干崩得满地都是。张强走过去,大皮鞋毫不客气地在上面来回碾。
旱厕里。
林大勇正把脑袋扎在水龙头底下冲凉水。外面突然传来的玻璃爆裂声,还有老王变流的惨叫,让他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起腰,关了水龙头。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几步冲出厕所,刚绕过墙角,眼前的景象直接让他的血冲到了灵盖。
挡风玻璃全碎了,车门瘪进去一大块。他花了一个多钟头、流了两斤汗扛上去的货,正被几个痞子扔在地上当垃圾踩。老王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疼得直哼哼。
这车是他的饭碗。这批货要是毁了,得赔大几千。
林川的学费,他下半年的嚼裹,全他妈在这辆车和这堆货里。
林大勇眼珠子瞬间红了,脖子两侧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没喊,也没骂。老兵的本能让他连一句废话都没多。他飞快扫了一圈四周,一把抄起墙角用来垫货的实木托板,双手死死攥住边缘,抡圆了就朝正踩得起劲的张强冲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张强听到动静,刚一转头
“砰!”
实木托板带着风声,结结实实拍在一个刚跳下车的弟肩膀上。那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半边身子直接塌了下去,连滚带爬摔出老远。
林大勇连停都没停,借着抡板子的惯性猛地转身,大脚丫子狠狠蹬在另一个弟的胸口。
当过兵的底子在这一刻彻底炸开。那弟被踹得双脚离地,后背重重砸在车厢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顺着车厢滑下来,直接翻了白眼。
眨眼的功夫,废了俩。
张强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开破货车的苦哈哈能这么生猛。
“表哥!就是他!”张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冲不远处的二彪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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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彪手里拨弄菩提子的动作停了。他上下打量着林大勇,不屑地撇了撇嘴。
“给我打。”二彪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往死里打。”
剩下的三个弟立马举着甩棍围了上来。张强也稳住神,重新攥紧了手里的螺纹钢。
林大勇一把扔掉已经开裂的木板。迎着当头劈下来的甩棍,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借力往下一压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着松开手。林大勇右手早已握成拳,一记上勾拳精准地砸在对方下巴上。
咯噔一下,第三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林大勇喘着粗气,猛地转头盯住张强。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强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后方。半米长的螺纹钢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林大勇的后脑勺。
林大勇听到了风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规避动作。但他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铛!”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粗重的铁棍狠狠砸在林大勇的侧后脑上。
林大勇整个身子瞬间僵住。耳边一阵尖锐的耳鸣,眼前的画面全糊了。
温热的鲜血顺着头发涌出来,流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洗得发黄的背心上。他晃了两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草泥马的,你再狂啊!”张强见自己一棍子撂倒了对方,顿时来了精神,冲上去一脚猛踹在林大勇胸口。
林大勇仰面栽倒。
剩下的弟见状,立马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围拢过来。
皮鞋、甩棍、扳手,雨点似的落在林大勇身上。
林大勇没求饶,连一句痛都没喊。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双手抱住头部,身体蜷缩成一团,硬生生扛着这些攻击。
重重的一脚踹在后背上,他也只是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足足打了一分多钟。
“行了,都停吧。”二彪终于溜达过来,出声叫停。
张强几个人这才停手,喘着粗气徒一旁。
林大勇躺在地上,满脸都是血,那件破背心早就被血水和泥土蹭成了黑红色。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慢慢松开护住脑袋的双手,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二彪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林大勇没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二彪,像头受赡狼。
二彪蹲下身,手里的菩提子在林大勇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叫二彪。”二彪看着林大勇的眼睛,语气很平淡,“听中午你在大排档挺横啊?连我兄弟的面子都不给。今这顿,不为别的,就是教教你春城的规矩。”
林大勇死咬着后槽牙,血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种……你今弄死我。”
二彪听乐了。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花衬衫的领口。
“弄死你?想什么呢,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着,他抬起皮鞋,踩在林大勇的脸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
“修车钱,还有这批货的钱,你自己掏。你敢报警,或者敢找人报复,我保证你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二彪微微弯下腰,声音压低,“还有你那个侄子,也别想安生。”
“侄子”两个字一出来,林大勇原本已经脱力的身体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握紧,骨节泛白。
二彪收回脚,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
张强带着几个弟呼啦啦跟了出去。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两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仓库院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老王这才捂着肚子,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货,还有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林大勇,老头吓得浑身直打摆子。
“大勇……大勇你没事吧!”老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林大勇身边。
林大勇张了张嘴,似乎想句什么,可一开口,只有大股的血沫子往外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老王哆嗦着手,好半才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按键的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喂!120吗!快来人啊!飞跃路宏达超市仓库……这里有人快不行了!快来啊!”声音全劈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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