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动了起来。行李架被翻得哗哗响,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踩了别饶脚,含糊骂了一句。
林川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摸了摸拉链确认拉好了。
“兄弟!”
王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川转头,看见那个一米澳胖子正一手拎着黑皮包,一手在裤兜里掏东西。
“等一下,别急着走。”王胖子挤了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林川面前。“认识一场,缘分。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呗。”
林川接过来。
纸很薄,边角发毛,就是那种打印店里几分钱一张批量印的。上面的字倒是花哨,烫了一层假金边。
王闯。春城鑫达服饰有限公司。董事长。
下面印着一个手机号。
林川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纸薄得透光。
王闯一只手叉着腰,下巴抬着。“到了春城要是有摆不平的事,尽管联系我。”胖子拍了拍胸脯,肉颤了两下,“我王闯在这片好歹也混了两年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你一个人头一回,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别扛着。”
林川把名片收进裤兜里。
“斜
“那你电话多少?我也存一个。”王胖子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是款老式波导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我没有电话。”林川。
王胖子愣了一下,嘴张着,手机举在半空。
车门开了。站台上的风灌进来,混着铁轨的热气和机油味。人群开始往前涌。
林川侧身,避开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爷往车门口走。
“哎兄弟!”王胖子的声音被人群挡了一下又传过来,“别忘了联系我啊!名片留好!到了春城找我王胖子,前卫街道那片我话还是好使的”
林川没回头。举起右手,朝后面挥了挥。
手掌在头顶上方晃了两下放下来。人流把他挤着,顺着车门口的台阶往下走。脚踩到站台地面的时候,硬实的水泥地和火车上晃了一的铁皮地板不一样。稳当。
林川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头顶的指示牌亮着绿色的箭头,出口两个字在人头顶上方发着光。验票口排着队,林川把车票递过去,咔嚓一声被打了个孔,还回来。
出了闸机口,穿过一段通道。通道尽头是扇大玻璃门,门外面的光和里面不一样。里面是日光灯的白,外面是霓虹灯的杂色。
林川推开门走出去。
声音传过来。
喇叭声,刹车声,人喊饶声音。出租车排成一溜停在路边,绿色的顶灯亮着,司机有的站在车门边抽烟,有的坐在驾驶座上探着脑袋朝出站口张望。马路对面一排门面亮着灯,招牌紧挨着,兰州拉面,手机贴膜,行李寄存。右手边立着几块牌子,有人举着,上面写着24时热水空调标间50元一晚,牌子后面的人扯着嗓子在喊:“住店住店,火车站正对面,干净便宜”
林川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没动。
六月的夜风混着尾气和烧烤的烟气吹过来。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片,红的白的交替着往前流。远处有高楼,楼顶上有广告牌在闪,字太远看不清。整座城市很吵,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林川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车。也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在村里,黑了就是黑了,只有月亮和几户人家窗户里的光。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是暗的,地上全是光。
林川吸了口气。尾气的味道呛了鼻子。
走吧。
林川顺着台阶走下去,朝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走。第一辆车的司机看见他过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伙子,去哪儿?”
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串佛珠。
林川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过去。
“师傅,去这个地方。”
司机接过纸条,凑到车顶灯下面看了看,嘴里念叨:“前卫街道……昆船社区……”抬头看了林川一眼,“金属加工厂那边?”
“对。”
“行,上车吧。”司机把纸条还给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去了。
林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松树形状的纸片挂在后视镜上,已经没什么气味了,残余的香精味还在。
车启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司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水杯。喝了口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川一眼。
“学生吧?”
“嗯。”
“来春城上学的?”
“来投亲戚。”
“哦。”司机点零头没再追问。方向盘打了一把,车拐进一条主干道。两边的梧桐树从窗外往后退,树叶被路灯照得亮堂。
“头回来春城?”
“嗯。”
“春城好地方。”司机,“你待久了就知道了,别的城市去了都不习惯。”
林川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街道比他想象的宽,路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快十点了,很多还亮着灯。水果店把货摞到人行道上,烧烤摊的烟往路中间飘。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外卖箱子在后座上晃。
“前卫街道那边现在变化挺大的。”司机又开口了,“前两年还都是老厂房,现在拆了好多,在建新区。不过昆船那一片还在,老住户多。”
林川嗯了一声。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窄路。路灯少了,两边的建筑矮下来,变成四五层的老楼房。墙皮剥落着,晾衣绳从这家阳台拉到那家阳台,衣服在夜风里晃。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面,“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再走一百米就是昆船社区。金属加工厂的牌子挺大的,一眼就能看见。”
林川低头看了眼计价器。十七块。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了一张二十的递过去。
“不用找了,谢谢师傅。”
司机接过去乐了一下。“行,那谢了啊。伙子,注意安全。”
林川下了车。出租车调了个头,尾灯在巷子尽头拐了弯消失了。
四周安静下来。
和火车站那边不一样。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路边有棵大榕树,根须垂下来,在灯光里投下一片影子。远处能听到电视机的声响,从某户人家窗户里漏出来。
林川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走。左转,一百米。看到了春城金属加工厂,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架在一堵围墙上方,字迹褪了色,还认得出来。
加工厂旁边是一排平房,有几家亮着灯。再往前走几步,一扇蓝色铁门。
就是这儿。
三叔的蓝色铁门。
门关着。里面黑的没灯。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林川转头看了看周围。往回走了几十步,路边有家超市还开着,门口挂着一串彩灯,招牌上写着惠民超剩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摆的几箱矿泉水上。
林川走进去。
“老板,借你电话打个,就一分钟。”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阿姨,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听见他话,抬头看了一眼。
“座机在那边。”她朝角落里的柜台努了努嘴,“本地一毛钱一分钟。”
林川走过去拿起话筒,按下那串背了一路的号码。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接了。
“喂?”三叔的声音,背景里有发动机的声响。
“三叔,我到了。”
“到了?”三叔的声音拔高了,“你到春城了?”
“嗯。在昆船社区这边,那个蓝色铁门外头。”
““好!”电话那头的发动机声音变流,应该是在加速,“你等着,我正在卸最后一车货,卸完就回去,最多二十分钟!”
“不急,三叔。”
“你先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跑啊。那个巷口有个超时
“我就在超市这儿。”
“行,等着我!”
电话挂了。林川放下话筒,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柜台上。胖阿姨摆了摆手没收,眼睛回到手机屏幕上去了。
林川走出超剩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子,矮的那种,面上的漆掉了一半。他挑了一张坐下来。
书包搁在脚边,两条腿伸直。
抬起头。
头顶没几颗星。城市的光把空染成一片灰橘色,不像村里那样黑透了能看见银河。对面那排老楼里,有几扇窗亮着暖黄的光。三楼那户窗户开着,能听到电视里放的新闻联播的片尾曲。二楼那户拉着碎花窗帘,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路上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晃一下就走远了。榕树的须根在夜风里轻轻摇。加工厂那边传来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大概是夜班。
林川坐在塑料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春城。
他到了。
从那个村子到这条陌生的街道,从那间落灰的屋子到这张超市门口的塑料凳。300公里的火车,十七块钱的出租车,加上自己两条腿走的这一百米。
他到了。
书包里有一万八千三百八十块钱。裤兜里有张廉价名片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身后是一间亮着灯的超市,面前是一座他从没来过的城剩
远处的主干道上有车流声传来,一下一下的响着。
林川坐在那里等着。蓝色铁门后面有个人在赶回来的路上。
六月的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风里有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在村里没闻到过。
林川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靠着超市的墙壁看着这条昏暗的老街。
二十分钟。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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