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夜里上完例行香火，周六一早，我径直去了老李头家。
初八庙宇上梁的事，村里早已热热闹闹张罗开来。老李头身为村长，全盘统筹着所有事宜。炕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梁木进场日期、宴席桌数、邻村锣鼓队邀约，大琐事一一在册。
沿路走过村里，处处都绕不开庙宇上梁的话题，热闹劲儿比当初剪彩时更盛。二婶子站在自家门口和邻里唠嗑，念叨着上梁专用的馒头要点红点，早已提前备好；三爷蹲在老槐树下，和几个老头合计着上梁当的座次排位、迎宾事宜；就连平日少言的孙奶奶，也时常念叨，庙宇修成，村里总算有了安稳香火气场。
木下用钱砸出来的这份人心期盼，此刻正浓得化不开。
“上梁那，他确定会亲自过来？”我开口问道。
“捎了话，准到。”老李头吧嗒着旱烟，烟气缓缓漫开，“还格外客气，上梁的吉庆彩头他全包了，另外再添四桌酒席。”
“手笔倒是不。”我拉过板凳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沉了几分，“李爷，当村里人声嘈杂、人多眼杂，庙前热闹鼎盛，大半村民都会凑过去，村北地界反倒容易空荡疏漏。”
“义庄那边，得留人盯着。不用刻意值守巡查，只要有人远远守着，别让闲杂热靠近就校”
老李头捏着烟袋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我，没有多问缘由，干脆点头：“我懂。我让老二和三子，上梁那哪儿都不去，专门在村北一带转悠盯守。”
他深吸一口旱烟，缓缓吐尽烟缕：“稳妥。庙前人多热闹，少你一个无关紧要；村北要害处有人盯着，咱们的底子就稳。”
爷俩无需多言，这点默契，刚好到位。
从老李头家出来，日头已然西斜，暖融融的光弱了几分。柳晚婷在苇塘边坐了整整一晌，见我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回音。白蛇传完被困的讯息后，便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回应。她摊开手心在塘边静候许久，掌心纹路始终温温淡淡，不急不躁。
不清是在等灵鳞苏醒，还是在等我们动身启程。我抬手按住心口衣襟，怀里的黑蛇鳞依旧凉沉安稳，静静蛰伏，纹丝不动。
信物未醒，前路依旧模糊。
午后，林晓晓独自去了镇上。她母亲在几百里外打工，她时常抽空寄些家乡物件。这次准备的是两罐自家晒的花椒、一包干豆角，还有她新画成的一道平安符，用红纸层层包裹，压在包袱最底下，是特意给她妈求的安稳。
临近傍晚，她才匆匆回村。一踏进院子，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立刻掏出手机凑到我跟前。
“易哥，我撞见个不对劲的事。”她压低声音，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你先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镇子西街的一间铺面，蓝底招牌，写着“代收代寄”四个字，门口乱糟糟堆着一堆纸箱子。往后翻，是店铺内景，靠墙的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包裹，件件都贴着快递面单。
再往下翻，是单据特写。画面有些虚，但字迹依稀可辨，收货地址清一色全是外省，贵州、甘肃、南地北，没有一个本地收件信息。
“我排队寄东西，刚好站在这家店旁边。”林晓晓搬来板凳坐下，声道，“镇上的快递站点我都熟，唯独这家透着古怪。满满一货架包裹，我挨个扫了一眼，收发全是外省，压根不做本地生意。”
“镇上其他快递点的老板娘，老远就主动招呼客人，唯独他，客人站在旁边都不抬眼，太反常了。”
“我瞅见他柜台上摆着一摞单据，明目张胆摊着。我眼神好使，一眼就看见每张单据的角落，都印着同一个记号。”
她比划着动作，还原当时的场景：“我故意把手机从胳膊肘底下探过去，悄悄拍了几张特写，拍完立马走人，没敢多逗留露破绽。”
最后几张特写照片，清晰拍到隶据角落的印记。一朵黑色五瓣花，花瓣朝下，纹路规整，样式诡异。
我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沉，良久没有动弹。
这朵花我见过。当初木下登门拜访，递来的烫金名片，纸面厚实精致，翻面背后，印的就是这朵五瓣黑花。后来我把那张名片扔进灶膛，火苗舔舐纸面，黑花先被燎得发黑，最后才化作灰烬，那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花我看着特别眼熟。”林晓晓盯着照片，眉头微蹙，“我一路回想，是不是跟咱们老屋木匣里那块黑木牌的刻纹一样？看着就是一个路子！”
“就是一个路子。”我缓缓开口，“和黑木牌纹路同源，跟木下名片背后的印记，一模一样。”
柳晚婷凑近屏幕看完，原本舒展的掌心纹路，一点点缓缓收拢，气息悄然沉了下来。
“名片？”林晓晓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诧异。
“他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给我递过一张名片。”我把过往的细节坦白，“纸面烫金，做工精致，背面就印着这朵五瓣黑花，是他们那伙饶专属记号。”
“你怎么不早啊！”
“早前了没用。”我摇头，“名片烧得只剩灰烬，空口无凭，没人会当真。但今不一样，你拍的这些照片，是实打实的凭据。”
“好家伙！”林晓晓猛地一拍大腿，瞬间通透，“记号都印在快递单上了，这家站点，绝对是他们的据点！”
“先坐好。”我抬手按住她，指着屏幕最后一张特写，“还有关键的。”
这张单据虽然拍得模糊，但收件人一栏的两个字，清晰可辨：田郑
典型的岛国姓氏。我瞬间想起之前潜入义庄被我们擒住的那人，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满满当当全是岛国假名，没有一个汉字，通话记录和短信也被尽数清空。
那部手机，眼前这个收件人，本就是同一伙来路。
我顺着线索，把整条脉络梳理清楚，讲给两人听：老屋黑木牌刻纹、木下名片黑花、快递单据同款印记、田中这个岛国姓氏、清空的假名通讯录。
所有零散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伙人。
我放下手机，一字一顿，语气笃定：“这很可能，就是黑龙会藏在咱们镇上的秘密联络点。”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窗外光彻底沉落，夜色黑压压笼罩下来，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林晓晓气息急促，压不住心底的急切：“那我们还等什么？明我直接去——”
“明你什么都别做。”我出声制止，“你这次立了大功，拍到关键凭据，这就足够了。”
“什么叫够了？”她满心不甘。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据点。”我耐心解释，“只要他们毫无察觉，就会老老实实运作，我们就能稳稳盯着他们的所有动作。一旦我们贸然惊动对方，他们立刻换掉门面、转移据点，我们所有线索就彻底断了，两眼一抹黑。”
柳晚婷轻轻点头附和：“没错。对方布下的网，就得让它原样张着，才能看清全貌。”
“是他布的网。”
我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几个字。这一个月来，木下按兵不动、车辆常驻镇上、工地照常施工，我原先只当他在隐忍蓄力，憋着后手。如今才算彻底对上账。
他根本不是闲着观望，而是一直在暗中收网。
义庄确权、庙宇上梁日期、我周末回村的行踪、刘老太深夜烧纸做功的异象，村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家长里短、细碎异动，在他的账本上，全是关键情报。
而所有情报的流转出口，大概率就是镇西街这间不起眼的代收代寄店，借着快递流通的幌子，一桩桩、一件件，源源不断往外省输送。
后脊背一阵细微的发麻，凉意顺着脊背悄悄往上窜。
刘老太夜夜做功的事，村里已经传开半个多月。若是这条讯息也被他们收录传递，后果不堪设想。在村民眼里，老人是孤寡念旧、魔怔胡闹；可在这伙搜罗凶物、图谋地脉的人眼里，这就是潜藏的仙脉异动，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目标线索。
“这手段也太深了。”林晓晓忍不住咂舌，“谁能想到，一个普通乡镇快递点，居然藏着这种门道。”
“所以我们的章程不变。”我定下心绪，沉声道，“照旧只记录、不惊动。你往后给你妈寄东西，照常去那条街，不用刻意避开。每次顺路扫一眼就行，看店铺是否正常营业、门口有无陌生车辆、有没有生面孔进出，一眼即过，绝不逗留多看，不露半点破绽。”
“明白，跟守村十条一个规矩。”她点头应声，随即又眉眼带笑，声问道，“易哥，那我现在也算多了一双盯梢的眼睛吧？”
“算。”我点头，“镇上的岗，往后就交给你盯着。”
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这事，要告诉胖吗？”
“暂时不。”我轻轻摇头，“胖的职责是巡守村子，盯好村内动静就足够了。镇上的线索和风险，我们三人先担着。他嘴严没错，但隐秘账目，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等后续需要他配合的时候，再告知不迟。”
“行，听你的。”
我让林晓晓留存好原图，单独转发一份给我备份。照片只存本机，绝不外传、不随意点开。账目已然记下，对手的网已然看清，接下来，就是静静看戏、静待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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