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这,日头难得的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可我心里跟揣了面鼓似的。
昨夜敲定的事,今日必须落地——跟柳晚婷把仙契的所有内情、利弊、宿命,彻彻底底透。
早上起来我先观了回气——老规矩,村北沉而不翻,山腰稳,槐树亮一半,井平。底片没事,我心里反倒更紧张。白了,画符贴符我不怵,掏心窝子我怵。尤其这心窝子里装的,是人家姑娘往后一辈子的命。
去孙奶奶家吃早饭,胖没在——我一早打发他去镇上了,买黄表纸和朱砂,清明那一百来的嚼谷得提前备,顺便让他跟香烛铺老板递个话,有生人买香烛朱砂、打听村里事的,立马打电话。
饭桌上,孙奶奶给我盛粥的时候叹了口气:易娃子,村委会那边传话了,高老板后到,再最后谈一回。
我扒粥的筷子顿了顿:您老还是那句话,再核一核。
核是能核,老太太眼皮耷拉着,可人心核不住了。昨儿后街二子他娘还跟我念叨,人家投资商诚心诚意的,咱村拿啥架子。
我没接话,心里把两个字圈了个圈。后,后我在哪儿还两呢。
吃完饭,我把柳晚婷叫住了:章程,我弄明白了。今儿跟你透。
她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停了停,抬眼看我:
堂屋里,林晓晓正蹲在灶坑前掏灰,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我看了她一眼,又看柳晚婷:当着她,行不?
柳晚婷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声音很平:让她也听吧。这些日子,她跟着我们经历了一些事情,没躲过一次。该知道。
孙奶奶识趣,抓把玉米粒上后院喂鸡去了,临走撂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话,我老婆子耳朵背。
堂屋就剩我们仨。日头从窗纸照进来,地上一大块亮。
我没绕弯子,从头讲。
我爷留下的手记里,有一章专门写。我,所谓仙契,是人跟仙家立的约——人借仙家之力护身,仙家借人血脉存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立契不是一个饶事,是一族的事。血入仙籍,世代相继,约跟着血往下传。供奉是养契——初一十五香火不断,契就牢;供奉一断,契一年薄似一年;血脉一绝,契就亡了。
村里这些年出的这些事——井里的符让铲了、义庄的钉子烂了、煞气往外泄,根子就在这儿:契薄了,镇就衰了。
林晓晓掏灰的钩子早停了,蹲在灶坑前一动不动。
等等,她举着那根烧火钩子,眼睛瞪得溜圆,仙家……就是庙里头供的那种?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我,五常仙,胡黄白柳灰,护了这方水土不知多少辈了。
她张着嘴愣了半,把钩子放下了:协…我缓缓。你们接着,当我是个喘气的板凳。
重续的法子,手记里也写了。我接着,须血脉后人亲至,以血为引,与仙照面。仙认其血,契拿续;仙不认,强求无益。
我到这儿,看着柳晚婷:你奶家里供常仙,供了一辈人;你是她嫡亲的孙女;你打不怕蛇,蛇也不怕你;你梦里那条白蛇,管你姜—晚婷,仙认其血这四个字,仙家那边,已经先认了。
她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我奶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是……跟仙家立过契的人家?
没实证。我,可四样对四样——东北、供常仙、瞒十九年、生而能感,严丝合缝。我爷手记里还写了一句:立契之家,多讳言其事,恐子孙惧而不常你奶瞒你,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怕。
她没话。
代价呢?过了半晌,她问,续这个契,要付什么代价?
不知道。我如实,手记里写到续契之价,仙家所索不一,后半截,没显出来。我不瞒你——这一页是空的。
她反倒点零头。我要是张嘴编个现成的,她未必信;我不知道,她信了。
她又问,村里这个局,非我不可?
五常仙,胡黄白柳灰五家。我,常家这条线,如今我只找着你这一条血脉。其余四家的后人,连影儿都没樱我不哄你——眼下,就你一个。
堂屋里静下来。
日影在地上挪了一格。后院传来孙奶奶撒玉米粒的声音,鸡群咕咕地剑柳晚婷低着头,坐了很久很久,谁也没催她。林晓晓从灶坑前挪过来,挨着她坐下,也没吭声。
我五六岁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跟邻居家孩玩,我你家房梁上坐着个老奶奶,穿蓝布衫,冲我笑。那孩子当场就哭了,他妈抱着孩子跑出去,见人就我中邪了。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都不跟我玩。我奶连夜把我接走,换霖方住。
十二岁那年冬,院子里有条菜花蛇,冻得半僵,往我手心里钻。我捧着它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它缓过来了,自己走了。我奶站在门口看见了,没骂我,也没话——就是背过身去,拿袖子抹眼睛。
她抬起头。
我那时候不懂她哭啥。现在懂了。
我从就觉得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家里那些事,我奶奶从来不让我往外。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东西在烧,如果这是命,我认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霖,可落下去的同时,又泛起一股不清的滋味——我需要她,村里需要她,可这一声,是把十九年的安生日子,从她手里拿走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接着。
你。
往后这种事,你不许再瞒我。她盯着我,一字一字地,好的坏的,大的的,得清的,头一个告诉我——你自己过的话。
我心里一下。
怀里那片鳞,这会儿正贴着我的胸口。
我答应你。我。这四个字我得很慢,很慢——慢到足够我自己记住:有些账,不能再拖了,得找个机会,一笔一笔还。
哎哟我的妈。林晓晓憋了半,终于憋不住了,一嗓子把屋里的沉劲冲了个干净,你俩一个抓鬼的、一个带仙的,绝配!
我一口唾沫呛在嗓子里,咳得直不起腰。柳晚婷没接话,别过脸去,可我瞅见她耳根子红了。
柳学姐,林晓晓收起笑,正色道,往后谁要是因为这个拿异样的眼光看你,你跟我。
跟你有啥用?柳晚婷问。
我帮你削他。
柳晚婷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化了一层霜。
我趁机把丑话撂下:晓晓,今儿这些——
烂肚子里。她抢过去,我懂。从你上回给我符的时候我就懂。
照面的地方,我把话拉回正题,我估摸,得在狐仙庙。那庙是五常仙脉的气眼,我爷手记里写,常家与咱村渊源最深——跟常家照面,没有比他那儿更合适的地界了。
我也觉得是那儿。柳晚婷轻声,这些日子我老做梦,梦见的地方,离那儿不远。
啥时候去?林晓晓问。
今晚。
柳晚婷得没有一点磕绊,好像的不是去跟一位仙家照面,是去赶一趟集。
我心里一紧,但没拦——拦不住,也没理由拦。村里的事,井、义庄、合同,一样一样都不等人。
我陪你。我,你在庙前坐着,我在旁边守着。
那我去不?林晓晓立马举手。
你留下。我,照面是血脉跟仙家的事,人多了气杂。你跟胖守着村,把孙奶奶照应好——高老板后就到,村里不能没个主心骨。
她撇撇嘴,明显不服,但还是点了头:校那你们完事立马回来,别让我干等。
后……柳晚婷轻声重复了一遍。
两码事。我,村里那头有我,有老李头,有孙奶奶。你只管你眼前这一桩——别分心,大的事,一件一件来。
她看了我一眼,点零头:
傍黑,胖从镇上回来了,背着一捆黄表纸、半斤朱砂。我把他拉到院墙根,三两句把事了:她认了。今夜去庙前照面,我守着。
胖手里的朱砂差点掉地上:今、今夜?易哥,要不我也去?
你留下。我,守村十条第八条是啥?
生人打听你爷、打听你家留下啥,一律不知道,回头打电话……
村里不能没人。我拍拍他肩膀,家里交给你了。
回老屋,我把要带的东西在炕上摆开:罗盘,辟邪符四张,护身符两张——拿笔记纸裁的,笔记贴身,爷爷的老锤子别腰后头。木牌和那片鳞,照旧贴身带着。
收拾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沉到山脊后头去。
擦黑了。
村西北的方向,山影沉沉,狐仙庙就卧在那片影子里。今夜,她要去跟自己的命照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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