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符,足足画了一个多钟头。
右手食指翘着不敢沾笔——那点黑还圈在指尖,运笔全靠拇指中指捏着,比平时别扭十倍。头三张还顺,到第五张,手腕开始发酸,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笔断气不断。我默念着那四个字,一笔一笔往下贯。
画废的,当场点着烧掉,灰拢在一处,等走的时候带走。数了数,连成的带废的,一共二十一张,成了九张。比平时还强些——都是逼出来的。
林晓晓中途递了两回水,我没敢多喝——喝多了手不稳。她瞅着我烧废符,声问咋废这么多。
我,符这东西,画的是一口气,气到不了笔尖,就是张黄纸。她似懂非懂,把笔断气不断五个字学了一遍,你们这行当真费劲。
费劲,可爷爷当年画这些符的时候,没人给他递水。
最后一张收笔,我整个人晃了一下,感觉晕地暗,让林晓晓一把扶住。
易哥!她声音都变了。
没事,脱了力。我靠着墙根坐下,把九张符一张一张检查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窗。
光,已经斜到贴着地了。离擦黑,顶多半点来钟。
赶紧贴。我,贴完就走。
贴符得是两个人:我打手电指方位,胖上手。我如今脱了力,林晓晓阳气旺、沾这东西反倒不妥——胖阳气平常,可他是男的,手脚又粗,干这个合适。
胖一听让他贴,脸都绿了:我、我贴?
符不咬人。我把九张符按顺序码好交给他,我指哪儿,你贴哪儿。贴在棺盖钉位上,掌心按住,从上往下抹平,别回头,别话。
他咽了口唾沫,把符接过去,手抖得符纸哗啦哗啦响,就像学校饭堂打饭阿姨一样。
三个人进了里屋。
黑气已经漫到脚脖子了,踩进去,像踩进冰窖的凉水里。林晓晓举着手电殿后,光柱替我押着阵。
正东。我照着头一口,
胖哆哆嗦嗦上去,掌心一按,一抹——黄符贴上棺盖,朱砂字在光底下红得沉。
来也怪,符一贴上,那口棺材周围的黑气,就像让什么按住了,不再往上翻。
东南。
第二张。第三张。胖的胆子是练出来的,贴着贴着,手不抖了,嘴里又开始碎碎念:祖宗保佑,各位大叔大婶,我们就是路过帮忙的,千万别见怪……
第四张,正南。第五张,西南。第六张。
黑气涨得慢了,可还在涨,已经没过脚面。我的眉头越皱越紧——照这个涨法,要不是应急符一口一口往回压,等我们贴完,这屋里的气怕是已经漫出门了。
第七张,正西。我照着那口裂了缝的棺材,慢点贴。
就是裂了缝的那口。西北角的裂缝半尺长,黑气打缝里往外抽,比哪口都凶。
胖挪过去,踮着脚,把符往棺盖上一按——
黑气猛地一缩!
满屋子的黑气,像让一只大手攥住,齐刷刷往回收了一尺。
紧跟着,棺材里地响了一声。
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棺底翻了个身。
胖一嗓子蹦回来,撞在林晓晓身上。林晓晓的手电晃了一下,又稳住。
别停!我低喝,符贴上了,就是镇住了。它响它的,你贴你的。
胖脸白得跟纸一样,看看我,又看看那口棺材,一咬牙,回去把符抹平了。
第七张,成了。
第八张,西北角那口,顺顺当当。
最后一张,正中间的大棺。
我亲自来的。脱了力也得自己来——这口是阵眼,符要贴在钉位正中,偏一分都不校
我扶着棺沿站定,把第九张符对准棺盖正中,掌心按住,从上往下,一寸一寸抹平。
贴完最后一寸,我收回手。
屋里静了。
黑气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回退,退过脚面,退过门槛,缩回里屋的缝里,像退潮。温度一点一点缓上来了,手电的光柱,终于能打出去一丈多远。
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林晓晓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冲我咧嘴一笑。
成了。
黑气退尽,我借着手电,头一回把这间里屋看了个全。
九口棺,八围一,棺盖上的黄符一张压着一张。墙还是那堵破墙,窗还是那扇窗,可屋子里的顺了——像一锅滚开的水撤了火,还烫,可不翻花了。
我趁机把核图那页又掏出来,对了一遍。九张符,一张都没贴错方位。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此符救急,不除根。
这九张符,是给一座四十年的老局打的几针强心剂。能撑多久,我不准——也许一冬,也许更短。钉子还在锈,局气还在衰,符镇的只是泄出来的气,镇不住往下败的局。
晓晓,灯。
借着手电,我把外屋归置了一遍:挪过的烂板子摆回原处,脚印拿蒿草扫乱,烧符的灰用纸包好揣进兜里。里屋进不去饶地方没法收拾,好在黑气一退,地皮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归置完,我最后环了一圈这间屋子。
九口棺材安安静静趴着,棺盖上各压一张黄符,朱砂字沉在暮色里,一个一个,像九颗新钉。
爷爷,你的局,我替你吊住一口气了。
可这口气吊不久。固局的法子,我得抓紧了——页上那个字,十四行字,我一都不敢忘。
我甩甩头,把这些先压下。
我,擦黑了,回。
柳晚婷那句话在我耳朵里:擦黑之前,出来。
外屋的日头还剩最后一道边。该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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