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手电,朝正中间那口大棺材又走近了一步。
一步,两步,在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这个距离,手电光刚好能把棺盖照全,又不至于贴上。
晓晓,替我打着。
我把手电递回去,腾出手,掏出笔记,翻到折角那页。
核图。
页上的图,九个方块,八围一。我举着图,对照真阵,一个方位一个方位地过:正东那口,棺头朝里,钉锈了一半;东南那口,棺身歪了半寸,钉还剩六成……
航第五口的时候,胖在门口压着嗓子喊:易哥,你俩吃鸡蛋不?
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剥了一个,三口两口咽下去,是压压惊。另一个他揣回兜里,留着——只要今儿能囫囵个儿出去。
对到正西那口,我的笔尖停了停。
正西那口,是八口里败得最狠的。棺盖上的铜钉,十成剩不下两成,西北角已经翘起一道斜缝,缝里黑黢黢的。
我把这一笔,记在页边的空白处。八个方位核完,钉数、朝向、成色,一页纸记得密密麻麻。
核完这八口,我心里又添了一笔账。
这八口外棺,棺木不是一个成色。有的板厚,漆是黑里泛红的老漆;有的板薄,漆色发乌,木茬发白。不像一批打的,倒像是哪年哪月,从义庄停着的旧棺里,一口一口挑出来,挪了方位,改成这座阵的。
就地取材。爷爷布这局的时候,手里未必宽裕,人是独个儿,料是现成的。可他老人家,就拿着义庄的旧棺,摆出了页上这座八方锁钥。
这个想头我也记下了。往后要固它,这八口棺材的底细,一口都不能弄错。
最后,就剩正中间这口大的。
页上写得明白:一棺居中,直压煞位。它的钉法,是这局的命根子。
我蹲下身,凑近了些,去看棺盖和棺帮之间那道合缝。
爷爷钉的钉,钉脚入木三分,一圈下来,严丝合缝。棺盖与棺帮之间,只余一线黑。
就在这一线黑里——
我看见了烟。
一缕黑烟,细得像线香燃出来的,贴着棺盖缝,慢慢往外渗。手电光底下,那缕烟不聚不散,像一条活的黑线,从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抽。
我屏住了呼吸。
观气这么些日子,我见过阴气、见过煞气,可都是,是散的。这样凝成一缕、跟活物似的烟,头一回见。
那烟渗出来,贴着棺盖爬了半寸,忽然一斜——像有准头似的,朝我搭在膝前的右手飘过来。
没等我缩手,烟丝扫过了食指指尖。
针扎一样疼!
疼得又尖又冷,像一根冰做的针,从指尖直扎进骨头缝。
别碰!
林晓晓一声低喝,一把拽住我的后脖领,把我整个人往后拉开两步。
我踉跄着退了,后背撞上她的胳膊。手电光乱晃。
她的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脆响。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屋里,清楚得像炸在耳朵边上。
正西那口棺材,棺盖上,裂开了一道缝。
就是那口钉子锈得最狠的。裂缝从西北角那道旧斜缝里迸出来,顺着棺盖,爬出去半尺长。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胖牙花子磕牙的声。
手电的光柱定在半空,光里的尘土,一粒一粒,全定住了似的。
我压着嗓子,嗓子眼发干,都徒外屋去。轻脚,别跑。
胖第一个挪出去的,腿肚子直转筋,愣是没敢出声。林晓晓举着手电断后,一步一退,光柱始终押着里屋的门洞。
徒外屋,光从破门板那儿漏进来,我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缓过来了。
林晓晓抓过我的右手。
食指指尖,一个黑点,米粒大,像叫墨点了一下。我拿拇指去擦——擦不掉。黑点底下的肉,麻丝丝的,那股子麻,还想顺着指头往上爬。
我收神,凝神,把一口气沉到指尖,硬生生把那股麻逼住了,圈在指尖,不让它动。
这是煞气沾了身。轻,可不敢看。回去得想法子拔出来——法子,笔记里应该樱
易哥,你没事吧?胖脸都白了。
没事。我把手揣回兜里,破零皮。
我没实话。了,他能当场坐地上。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正西那口,本就败得最狠,它先裂,不意外。意外的是时候——偏偏赶在我们进门的当口,赶在我指尖让烟扫了一下的当口。
是巧了。还是……我们三个大活人带进来的那点阳气,惊了这满屋子的阴?
这话我没出口。记下了。
林晓晓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五。
我,今日到此为止。
核图核完了,八个方位、一口阵眼,一颗钉一颗钉都落在了纸上。这一趟,该拿的都拿到了,不该碰的,也碰了——该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洞。
黑洞洞的,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棺盖裂缝,比笔记上写的棺钉蚀,局气衰,快了不止一步。这座局,不是按着三十年的章程慢慢败的——它在加速。
那帮人要真打算等着就行,怕是连他们都没想到,这一来得会这么快。
我得赶在他们前头,也得赶在这座局前头。
回到村里,第一件事,查笔记,拔指尖这点黑。第二件事——
固局的法子,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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