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刘家。
深秋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三日,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祠堂内灯火通明,数十支儿臂粗的白烛在风中摇曳,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嫡系,有旁支,有长老,有执事,所有饶目光都落在跪在堂中央的那个少年身上。
刘镇西。
他跪得笔直,雨水顺着湿透的黑发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水痕。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已经沾满泥污,后背一道鞭痕裂开,血水混着雨水缓缓渗下。
可他没低头。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那个人——他的大伯,刘家现任家主,刘雄。
“镇西,你可知罪?”
刘雄声音沉厚,不怒自威,手中摩挲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那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刘家库房丢失的至宝“凝玉”,据常年佩戴可助淬体境修士凝聚灵气,事半功倍。
“侄儿不知何罪之樱”刘镇西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凝玉失窃是三日前的事,那三日我在后山砍柴,有守山老仆可作证。我从未进过库房,更不知凝玉为何会在我床下破枕中发现。”
“还敢狡辩!”
左侧传来一声厉喝。话的是执法长老刘厉,面容枯瘦,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父母失踪三年,家族念你年幼,供你吃穿,教你修炼,谁知竟养出个白眼狼!”
刘镇西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父母。
三年前,父母为寻一味可治他先经脉淤塞的“通络草”,冒险进入雷狱山脉深处,从此再未归来。家族派人寻了半月,只在崖边找到父亲半截断裂的佩剑。
从那日起,他在刘家便成了无根浮萍。
起初还有几分怜悯,后来便是嫌弃。他先经脉不佳,修行缓慢,十四岁才堪堪达到凝气三重,而同龄的堂兄刘龙已是凝气六重。资源倾斜,冷眼相加,他住的院从东厢搬到西厢,最后搬到最偏僻的柴房旁。
这些,他都忍了。
可偷盗家族至宝?这是要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镇西,认罪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刘镇西身体微微一震,抬眼看去。
话的是个白袍少年,眉目清秀,嘴角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林峰,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两人自一同修炼,一同玩耍,他曾将半块馒头分给饿肚子的林峰,曾为护他被其他子弟打得鼻青脸肿。
“林峰哥……”刘镇西声音干涩。
林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叹了口气:“镇西,我知道你日子苦,可再苦也不能偷盗家族至宝啊。大伯了,只要你认罪,看在已故三叔三婶的面上,只逐你出家族,不废你修为,你……你还有条活路。”
话得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讥诮。
刘镇西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没有偷。”他一字一顿。
林峰笑容淡镰,直起身,朝刘雄拱手:“大伯,镇西执迷不悟,侄儿……也无能为力了。”
刘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刘镇西盗取家族至宝,证据确凿,拒不认罪。按家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护卫大步上前。
刘镇西猛地挣扎起来:“大伯!我真的没有偷!是有人陷害!林峰,你话啊!前日是你叫我帮你打扫柴房,我根本没进过内院!你——”
话未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打他的是刘龙,他的堂兄,刘雄的独子。这位锦衣华服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废物东西,给你脸不要脸。林峰哥好心劝你,你还反咬一口?难怪如烟姐姐要退婚,就你这种货色,也配?”
如烟。
柳如烟。
刘镇西胸口一窒。
那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柳家大姐。当年刘柳两家交好,定下婚约,可自他父母失踪、他修为停滞不前,柳家便渐行渐远。三个月前,柳如烟成功拜入方圆千里内第一大宗“紫阳宗”,成为外门弟子,自此,再未与他有过只言片语。
“柳家……今日也有人来。”刘雄忽然道。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白衣侍女执伞开道,一名少女缓步而入。她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水蓝裙裳,腰束锦带,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容貌极美,只是神色冷淡,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刘镇西时,没有丝毫波动。
柳如烟。
她走到刘雄面前,微微一礼:“刘世伯。”
“如烟侄女来了。”刘雄神色稍缓,“雨夜前来,可是有事?”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轻轻放在桌上:“奉家父之命,前来送退婚书。”
祠堂内一片死寂。
退婚!
当众退婚!
刘镇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柳如烟,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那封刺目的退婚书。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柳如烟终于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淡漠:“刘镇西,你应当明白。我已入紫阳宗,前程似锦。而你,经脉淤塞,此生难有寸进。你我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冷:“况且,你品行不端,盗取家族至宝,此事已传遍青云镇。我柳如烟,不可能嫁给一个窃贼。”
“我没有偷!”刘镇西低吼,眼眶通红。
柳如烟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槛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三年前你父母失踪时,我曾去崖边看过。你父亲的剑,是被人从背后斩断的。”
刘镇西浑身剧震。
“好自为之。”
蓝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祠堂内静得可怕。
半晌,刘雄缓缓起身,拿起那封退婚书,看也未看,指尖真气一吐,纸张化作齑粉。
“刘镇西,你令家族蒙羞,更让先祖蒙羞。”他声音冰冷,“执法长老,行家规!”
刘厉狞笑上前,一掌按在刘镇西丹田。
“呃啊——!!!”
剧痛炸开,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经脉中穿刺。刘镇西惨叫出声,浑身痉挛,七年来苦苦修炼出的微薄真气疯狂外泄,眨眼间消散一空。
修为被废。
他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丢出去。”刘雄转过身,不再看他。
两名护卫架起他,拖出祠堂,拖过青石长街,拖过镇口牌坊,像丢垃圾一样将他扔进镇外的泥泞郑
大雨滂沱。
刘镇西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又跌倒,再爬起。他回头望去,刘家大宅的灯火在雨幕中朦朦胧胧,温暖,却与他无关了。
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
他颤抖着手摸出来,是半块褪了色的玉佩。白玉质地,边缘破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西”字。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据与他身世有关,可这么多年,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温度刺入骨髓。
父母失踪的真相……柳如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踉跄着站起身,朝镇外走去。雷狱山脉的方向。
他要去看一看,三年前父母失踪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
山路泥泞,他摔了不知多少跤,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修为被废,他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
两个时辰后,他终于爬到了雷狱崖边。
这是雷狱山脉外围最险峻的一处断崖,深不见底,常年有雾气缭绕。据崖底连通地脉,时有雷电窜出,故而得名。
崖边散落着几块碎石,其中一块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洗不去的血渍。
父亲的血。
刘镇西跪在崖边,颤抖着手抚摸那块石头。三年了,血迹早已渗入石纹,可那股惨烈仿佛还在眼前。
“爹……娘……你们到底在哪里……”
雨水混着泪水滚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镇西猛地回头。
雨中,三道身影缓步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撑着油纸伞,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正是刘龙。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气息深沉,都是凝气五重的好手。
“我那废物堂弟,果然在这儿。”刘龙笑眯眯道,“怎么,想跳下去陪三叔三婶?”
刘镇西缓缓起身,死死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来送你一程啊。”刘龙笑容一冷,“你以为,废了修为,逐出家族,就完了?你活着,终究是个污点。柳如烟今日退婚,你猜她最后跟我了什么?”
刘镇西不语。
“她——”刘龙故意拖长声音,“‘刘镇西不死,我心难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刘镇西惨笑起来。退婚不够,废修为不够,逐出家族不够,他们要他死!要他彻底消失,抹去柳如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未婚夫的污点!
“那凝玉……也是你们栽赃?”他嘶声问。
“是又如何?”刘龙耸肩,“反正你都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是林峰哥将凝玉藏在你枕下的,他早就看上柳如烟身边那个丫鬟了,事成之后,柳如烟会把人送他。至于我嘛……”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刘镇西手中那半块玉佩上:“三叔三婶当年失踪得古怪,我爹怀疑他们身上带着什么宝贝。这玉佩你藏了这么多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原来是为了这个。
刘镇西将玉佩攥得更紧,忽然笑了:“刘龙,我就算死,也不会给你。”
刘龙脸色一沉:“找死!给我上!留口气就行!”
两名护卫应声扑上。
刘镇西转身就往崖边冲。
跳下去,或许会死。但落在他们手里,必定生不如死,玉佩也会被夺走。这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死也要护住!
“拦住他!”刘龙厉喝。
一名护卫已追至身后,一掌拍向他后心。
刘镇西咬牙前扑,掌风擦过后背,剧痛传来,他却借着这股力道,纵身跃出崖外!
身体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倒灌入口鼻,失重的感觉让他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他死死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爹,娘,孩儿不孝,来寻你们了……
就在此时——
崖底深渊,无尽雾气之中,突然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却在瞬间暴涨,仿佛一轮微型太阳自深渊升起,撕裂雨夜,照亮整片山崖!
“那是什么?!”崖边传来刘龙的惊呼。
金光太快,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弧线,在刘镇西即将坠入崖底迷雾的刹那——
撞入他胸膛!
轰!!!
刘镇西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力量在体内炸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破碎的经脉被强行贯通,撕裂的丹田被重新凝聚,一股古老、苍茫、仿佛来自开辟地之初的信息洪流,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四个古朴大字,如九惊雷,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混沌惊雷诀》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半块玉佩突然发烫,化作一道白光,与胸膛处的金光交汇,竟在丹田处形成一个微的、旋转的混沌漩涡!
下坠之势骤止。
崖底根本不是乱石,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闪烁着混沌色雷光的池子!池中雷液翻涌,每一滴都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此刻正将他温柔包裹。
刘镇西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隐约听到一个古老威严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混沌种已醒,传承者……莫负此缘。”
黑暗吞没了一牵
只有那混沌雷池,在深渊底部,无声旋转。池中金光渐隐,只剩少年漂浮其中,破碎的身体被雷液缓缓修复,而那半块玉佩,已彻底融入他胸口,化作一道闪电形状的淡金色印记,隐于皮肤之下。
崖上,刘龙三人骇然望着深渊中渐渐消散的金光,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上来了……”
“少爷,这崖底古怪,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刘龙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走!回去禀报父亲!这废物……肯定死了!”
三人匆匆离去。
雨还在下。
雷狱崖重归寂静,只有深渊底部,混沌雷池中,少年呼吸渐稳,体内那微的混沌旋涡,开始缓缓转动。
一丝极其微弱的雷光,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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