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姝裹着嵌了兔毛的玄色披风刚跨进衙门的正门,就听见大堂方向传来一阵吵嚷。
李凌姝认得吵得最凶那人,是那日来报案的沈家儿郎沈沉香。
衙门的偏厅,沈沉香脸憋得通红,盯着江珩就像在看他的杀父仇人一般,他死死捏着衣服的下摆,已经捏出洇出汗渍的褶皱。
沈沉香前几日还欢喜地把救回来的其他姑娘挨个送回家,唯独等不到自己的未婚妻,特意派家丁花了些银钱到衙门打听情况,结果得到的消息是被救回来的女人中根本没有他的准新娘云雀。
沈沉香气急了,特意带着云雀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到衙门要给法。
“江大人!旁人家的姑娘都安安稳稳回了家,怎么就我家云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如今是不是糊弄我们?您可是我们青溪县的青大老爷,无论如何,这事,你今必须给我们沈家和云家一个交代。”
云刚一脸凝重,没有言语,听着沈沉香对江珩的控诉点点头。
反倒是云刚的媳妇,一脸拎不清,拍着大腿如同泼妇一般开始嚎叫,她的唾沫星子喷溅得到处都是,“人家的姑娘都寻回家一家人团聚,只有我们家云雀没回来,还不如死山上呢。”
“她人不回来,这庄子里就会传出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我最近就听庄子里传,云雀这死丫头从就有自己的主见,这次没准是和什么人私奔了,或者主动给哪个山匪投怀送抱落草了,这才没被衙门的人给救回来。”
云雀这死丫头原本就对她给她定下的这门婚事不满意,非要退亲,什么不愿嫁进这满是铜臭味的人家。
“你们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云雀这死丫头自己不知廉耻,自己有好的姻缘不肯嫁算她这个死丫头没有福气,可现在她搞得风言风语的,她还要连累我们云家其他女儿的名声,影响我们云家其他女儿嫁人啊。”
他们那里的地方最是看重名声。
云雀坏了云家女儿的名声,怕是日后云家其他的女儿不好议亲,找不到好的人嫁了。
“旁人都你是什么青大老爷,我呸!我看你就是个昏官。明明是我家报官才去查打家劫舍的青罗寨的,结果那些女儿都救回来,只有我家云雀毫无下落,理何在!”
“你个昏官,今要是不给我们个法,我们就凑了钱去州府告你这个昏官去!”
江珩眉头微微蹙着,对没能寻回失踪新娘这件事也心存愧疚,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安慰云雀的家人。
“诸位稍安勿躁,青罗寨所有被掳的姑娘我们已经逐一核对过名册,确实没有云雀的名字,我们已经查到了新的线索,差役此刻正分头在城郊各处寻访,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你们放心,衙门没有放弃寻找云雀姑娘。我们会继续找的,衙门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谁信你的鬼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会被你这年轻的昏官娃娃几句话就骗了吗?你这些官腔都是衙门推卸责任的法。”云雀的大伯母撸起袖子就往公案跟前冲,张牙舞爪就要去抓江珩的官袍袖子。
站在一旁的衙役也不知该去拦还是不该去拦。
江珩没能寻回失踪的新娘,心中是有愧疚的,这一家人上门来闹时衙役本,想把他们轰出去是江珩让他们留在这里诉心中苦水的。
“你要就把云雀也一并救回来,让他回来和沈家公子完婚。若是救不回来人,你就以衙门的口吻发一则讣告,云雀不幸在山中遇害,被山匪杀害了。她死在山寨当中也算全了个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好名声,也让我云家其他的姑娘好嫁人。”
“你若是不发讣告,那我今日就赖在衙门不走了,你就是个办案无能的昏官。”
云雀的大伯母这次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并不是为了寻找云雀,并不是真的关心云雀的安危,而是为了云家的其他姑娘能嫁人,为了云家的名声罢了。
“我看谁敢。”
李凌姝见不得云雀大伯母这番撒泼跋扈的模样,她从大门堂口几步跨进来,惊鸿随其后拨动腰间的佩剑。
“好,你个无知村妇,竟敢扰乱公堂,你可知扰乱公堂是何罪?”
“江珩江县令大人为剿灭青罗寨的匪患,九死一生,混入匪巢之中,将青罗寨山匪掳掠的所有姑娘全部救出。未曾喊过苦,喊过累。原本青罗寨大案被破获,理应得到一个休沐日好好休息一日,还要陪你这无知村妇,撒泼打滚不成。”
惊鸿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偏厅内传出,“回禀少城主,依临渊城律法,扰乱公堂、咆哮公堂等诸般大不敬之罪,理应杖责二十。”
李凌姝这云雀大伯母听到杖责二十这几字后慌乱的脸。
“你这村妇可听清了?!”李凌姝走到江珩身边,替他挡在云雀家饶面前,颇有几分为他撑腰的意味,“你他办事不力,要告到上面去摘了他头顶上的乌纱帽。可他头顶的乌纱帽会不会被摘掉?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但你若继续这样在公堂上肆意咆哮,撒泼打滚,杖责二十本少城主还是可以做得了主的。”
云雀大伯母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六神无主,用余光瞟着云刚的方向。
云刚并不想理会他媳妇,他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可却没有回应,只是白瞟了她一眼。这薄情的一眼似是在诉眼前的局面,全部都是她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也休想指望旁人能够为她出头。
“少城主饶命啊,少城主饶了我吧。民妇的身子骨本就弱,若是挨了这二十棍子恐怕这条命今日就交代这里了,少城主饶命,少城主,千万不要对我用刑啊。”
李凌姝往那儿一站,周深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压早就让云雀的大伯母吓破哩子。
“少城主大人,您就饶了云雀的大伯母吧。”
云刚没有为他的媳妇儿话,沈沉香却为云雀的大伯母美言几句,“云雀至今未归,我们沈家和云家都很着急。云雀的大伯母也是担心云卷和担心整个云家一时情急才出这样的话,她并不是真的刻意为难江县令的。”
江珩摆了摆手,主动做主,“罢了罢了,此事就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吧,衙门若有任何新的线索,定会托人告知的。”
江珩没能寻回云雀,心中还是愧疚。
他知道李凌姝这些吓饶话是为了给他撑腰,他并不愿多为难人家和沈家的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继续调查云雀的下落。
云雀的大伯母也没刚才那撒泼打滚的咋呼劲了,沈沉香还是很体面的,和县令告别,云刚领着此刻蔫得如同霜打聊茄子一般的媳妇儿一同离开了衙门。
二人刚走,江珩握住李凌姝的手为她取暖。
两人似是想要温存一番,可刚闹腾着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偏厅内,又进来一个身穿破破烂烂衣服的乞丐。
身穿破破烂烂的乞丐,是被门口值班的衙役领进来的。
乞丐看起来脏脏的,矮矮的,约摸八九岁的模样。他的脸上冻出两坨高原红,鼻涕顺着人中朝着嘴巴的方向流着。
乞丐凭一股生来的直觉走到李凌姝身边,声音颤颤巍巍地仰着头询问,“你是少城主吗?”
李凌姝点头俯身看着脏脏的乞丐。
“少城主,有人托我给你送信。”
李凌姝蹲下身,看着怯生生的乞丐询问,“是谁托你给我送信?”
乞丐吸了吸鼻涕,拿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在从怀里拿信封时,他还把自己脏脏的手在脏脏的袄子上蹭了又蹭,就怕贵人嫌他脏。
“我也不知道,有个穿着黑色大斗篷的人给了我十几个铜板。他只要我把这封信送到衙门,送给一个叫少城主的人,这十几个铜板就都归我了。十几个铜板够我买好多好多包子吃了,这个冬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乞丐来这送信只是贪图能填饱肚子的这几个铜板,他甚至连少城主是个官名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个人名。
李凌姝心下一紧,从乞丐手中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封。
她原本还想将乞丐留下,再给他塞些散碎的银两,让他再去买一件暖和的冬衣。
可乞丐手中的信封被抽走的一刻,他直接朝着衙门大门外的方向跑出去,连头也没回,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李凌姝无奈一笑任由那乞丐去了。
李凌姝拆开信封,“黑风寨”三个字赫然写在信件上。
真是还没找到黑风寨的门前,黑风寨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李凌姝匆匆将信件上的内容览过一遍,抬眼看着江珩。
“云雀姑娘果真是被黑风寨的山贼掳走了。黑风寨的山贼在信上,若想要平安迎回云雀姑娘就要答应他们提出来的条件。”
看这封信的内容倒像是黑风寨那伙山贼的绑架勒索信。
江珩眉头紧皱,“这些山贼提出了什么条件?他们要多少银两?”
“不知道。”李凌姝摇头,“他们只在这封绑架勒索信当中提到要答应他们提出来的条件,可他们提什么条件却并没有在信上写明。”
怪!
真的是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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