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后院。
孔家二叔听到柳逢春承认他私生子的身份后,心里是又惊又怕又愤怒。
“好你个黄毛子,你在台上演戏也就罢了,你把你台上演那一出给我搬到台下来了不成?你也是想要孔建留下的这些东西是吧。”
“你你是孔建的儿子,你就是孔建的儿子了?我是他的堂弟,那是有族谱为证的,你你是他的儿子,你又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别乱话,我告诉你,这里的东西钱财都是我们孔家的,都是我的,你休想染指一个铜板!”
孔家二叔的嗓音越来越尖锐,仿佛声音越大,他的话就越有理一般。
周遭有想要保住戏班、靠戏班赖以谋生的老人,忍不住在一旁声附和,“俗话得好,就算阿春没有他是孔班主私生子的证据,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膝下无子,收养这么个徒弟,就是为了给他养老送终的,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他能够继承我们孔老班主的财产的。”
孔家二叔的鼠须颤抖着,怒不可遏。
他本以为是降馅饼的好事儿,没想到要吃这张馅饼,还硌牙。
“你们什么事儿?这里也有,你们话的地方都让一边去,不然我这房子就先把你们给赶出去!”孔家二叔吓唬那些想要出声话的人。
柳逢春就站在他房门口原地,看着孔家二叔用尖锐的声音激烈嘶吼。孔家二叔越是怒不可遏,越是歇斯底里,他就显得越发的沉静,像一坛见不到底的古井。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话呀,你有什么证据你拿出来呀,没有证据就不要在这里蛊惑人心!”孔家二叔彻底方寸大乱,他咆哮着,似乎要快速确定一个答案才能让自己心安。
柳逢春不紧不慢地走下他房门前的台阶,在众人面前缓缓地从贴身衣物中掏出一张边缘有些泛黄,但折叠得十分整齐的信纸。
柳逢春将这张信纸展开,纸张展开的声音听起来脆脆的,上面的字迹经年隔月未减半分墨色,戏班子里的人都认识这就是他们孔班主的笔迹。
“这张遗嘱,早在宣和十二年腊月初八就已经定下了。”
柳逢春的声调不算高,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在讲什么,“那日也正是我来戏班的第十年,班主将我一个人叫到他的房间内,告知了我当年的真相,我才知道我是他的儿子。班主多年欲求一子而不得,最终准备将他全部的家当都托付于我,只是这件事情不便声张,一来有损戏班的名誉,二来可能会引发戏班内部的争斗,让师傅和师娘不和,所以这事就只有我二人知道。
“而班主,也就是我爹,为了让我安心,特地在十年前就立下了这份遗嘱,这份遗嘱中写明,师傅死后的全部财产都交给我,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也是名正言顺的遗产继承者。孔二恐怕今这里你才是一个铜板都别想染指,你也不能擅自就拆掉师傅留下的戏班?”
“可能这一切都不可能,一定是你们这些戏子编排出来这一出戏来让我上当的,你们以为我那么蠢吗?我活了这么多年,我会被你们这点伎俩给骗到?”孔家二叔步步后退,可还在继续叫嚣着,谁也不想自己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掉。
孔苗苗这该死的丫头都没站出来什么,没想到半路竟然杀出个私生子,害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叔,你若是还不死心,我们可以拿着这份遗嘱到衙门去找人证明。只是除了这份遗嘱之外,我还有别的证据,只是不方便一一展示给在座的众人,二叔若是还不死心,我也愿意陪二叔斗到底。”
听对方都把官府搬上来了,孔二叔这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哪怕只是私生子,既然孔建有了儿子,还立下了遗嘱,那今日他是分不到一个铜板了!
孔家二叔早就没他刚才那般嚣张的气焰,现在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在原地。
胡老板眼看他要购买戏园改成客栈的这个生意要黄,急得搓手。商饶性就是唯利所图就不会秦怡离开,他还是不死心地凑到柳逢春的面前压低声音询问,“以后可能就要叫你柳班主了,六柳班主,看你要继承你师傅,哦不,你爹的遗志,整西班重新组建这么一个大家庭,肯定也是需要银钱的,不如你就把你手中的金蝉卖给我吧,我还能够再多出几百两,只要你愿意卖给我。”
柳逢春没什么,没拒绝,也没同意。
胡老板见这事情有商谈下去的希望,而且生意也不急,在这一日准备卖给柳逢春一个人情。
“行了,我孔老二!”胡老板一把拉起像霜打茄子一般的孔家二叔,“人家这戏班子有主人,你也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跟我走吧,免得人家赶你,更留不下这几分薄面了。”
胡老板拽着孔家二叔走了。
孔苗苗从后院的戏台子上一蹦而下,不停地拍响手掌,“精彩呀,真精彩呀,没想到台下看的戏竟比台上演的还要精彩!”
柳逢春怕面对孔家二叔这样的恶亲戚,也不怕面对师傅和师娘,但他只怕面对这个与此事无关,强行被牵扯出来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柳逢春,你在我们戏班蛰伏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你还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呢?你现在不应该感到非常开心吗?!”
现在戏班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柳逢春的了,而且柳逢春马上要入赘到孙府,人生即将走上巅峰。
柳逢春的眉毛皱在一起,俊朗的脸上添上几分忧郁的帅气,“苗苗,你听我这事情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今之所以在众人面前拿出曾经的遗嘱,主要是想保住师傅留下的这个戏班,我没有要和你争,要和你抢的意思。”
“戏班子里的一切都可以给你,我也可以立字据,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你。”
“我的?”孔苗苗像是听见了大的笑话,他往前走,一直走到柳逢春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照见两个人眼中都有的细碎的红血丝。
“你在这里装些什么呢?你在大家面前这些好听又漂亮的话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女儿身,到最后还是守护不了这些东西,你这些话不过是为了保住你的精心的伪装,我偏要撕碎你这层伪装。”
“拿着这些你卧薪尝胆后应得的一切吧!祝福你呀,我的哥哥!”孔苗苗扔下这几句极有讽刺意味的话,转身离开。
不知何时院落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风声呼啸而过,吹起后院戏台上的帷幔,又慢慢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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