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正堂,夜更深了,刚剪过的烛火燃烧灯油噼啪作响。
柳逢春穿着一身素白的礼衣,在两名衙役的押解下进入衙门正堂。
柳逢春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这大半夜的又把我叫起来,有什么事儿啊?”
江珩惊堂木直接拍在桌面上,巨大的声音吓得睡眼朦胧的柳逢春一个激灵!
“柳逢春!”江珩声音透着威严,“再给你一次据实交代的机会,你主动向本官坦明或许可减轻身上罪责。”
柳逢春也是全无睡意了,可却对江珩的话云里雾里,语气还带着被吵醒的微怒,“我坦明什么呀?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
“你涉嫌杀害霓裳班班主,快将你的犯罪经过如实招来。”
“大人,你这是找不到真凶,想要拿我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吗?”柳逢春被人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大人,就算您破不了案,也不能这样枉杀良民吧。”
“霓裳班班主是我的师父,对待我就像是亲生父亲一般,我又怎么可能会设计杀害他?”
“因为你恨他。”江珩一语道破。
柳逢春挣扎着想起身,莫须有的罪名他才不认呢!
“我了,他对待我如同亲生父亲一般,我怎么可能恨他,他给了我吃饭的地方,教我谋生的方式,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刘开最先耐不住气了,“柳逢春,看来你们戏子还真的是会演戏,你现在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柳逢春的身形微微一颤,“大人,这是何意呀?”
刘开在江珩示意之下,将包裹中的粗糙纸钱,沾染着辣椒气息的朱砂福纸,以及最关键的那人形木偶一一陈列在堂前地面上。
柳逢春盯着这些东西,不为所动。
“这些便是在你床下发现的,本官已派人问过黑市中擅长巫蛊之术的人。这咒术便是咒那儿木偶上的人去死的咒术。你敢你不恨你的师父,你不希望你的师父去死?”
“大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柳逢春一直摆手否认,“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我从来都没有买过这些东西,一定是有人陷害于我,这些东西真的不是我的。”
江珩盯着跪在地上的柳逢春,也不催促他。
柳逢春还是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对方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是柳逢春的,因为这些东西是从柳逢春的床底下发现的,故意诬陷给柳逢春。
刘开还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他蹲在地上,肩头耸动着,拿起那个用来做巫蛊诅咒的木偶,将木偶近乎贴在柳逢春的脸上,“这上面分明写着你师父的名字,又是在你房间最隐秘的地方发现的,你还怎么你不知道,休要逼我对你用刑,劝你还是尽早交代。”
大晚上审案本就心力交瘁,遇到这样如同滚刀肉一般的嫌疑人更是让人心情烦躁。
“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真的不能严刑逼供呀…”
柳逢春还想些什么辩解,直到那木偶上面用鲜血写成的字条映入眼帘。那字条钉在木偶上是用鲜血写的“孔建”二字。
孔建,霓裳班班主的名讳。
他太熟悉了。
见到这二字,柳逢春一改态度,他不再喊冤,静默良久。
刘开见柳逢春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他吩咐手下去取几件他趁手的刑具来。
柳逢春的身子瘫软,半蹲在地上,烛火照在他的脸上,看不穿他的表情,“大人,不必了,我是梨园行当的人,身子上不能留疤,我,我都交代,不麻烦大饶手了。”
听到这话,刘开看了一眼江珩,又重新站到江珩的身边。
“没错,我是恨他,我恨班主,我想让他去死。”
江珩觉得柳逢春的态度转变不太对劲,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刚刚,他对你如同亲父,你应是敬重感激他才对,那你又因何事会如此恨他?”
江珩没有挑明他们已经知晓孔建就是柳逢春生父的事实。
“因为孙家的事。”柳逢春的大眼睛在眼眶中转动,“我师父想让我入赘孙家和孙玉娇成亲,孙家坐拥家资千万,师父认为只要我跟孙玉娇成亲,日后一定会过好日子。”
“可他又怎知赘婿的日子艰难,那孙玉娇从就被那孙娘子娇惯得不成样子。顺着她的意,什么都好,不顺她的意,动辄打骂。孙玉娇看上的不过是我的皮囊,其实她骨子里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梨园唱戏的。她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一只宠物一样,我在她那里根本就没有尊严二字可谈。”
“你不想入赘到孙家,不想和孙玉娇成亲,想要忤逆你师父的意思,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想让师父去死吗?你也可以同他商议呀?”江珩认为柳逢春的话可信,这样的做法确实可以让两人产生隔阂,产生恨意,但这样的恨意却不足以让他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也与师父商议过,师父却我现在太过年轻,不懂得很多事。也许现在我有我的想法,等我上了年岁就一定会感谢他是今日的做法,他一定要强迫我入赘孙家。”
“我并无属意的人,或许我会听师父的话,入赘孙家和那又丑又胖的孙玉娇成亲,可我心里已经装下了别人再不可能入赘孙家,我不会同意的。”
“哦?”刘开像是吃到了个大瓜一般,“那你的心上人又是谁?”
“正是戏班的师妹,师父的女儿孔苗苗!”柳逢春看样子还有些羞涩,纠结了良久才将这名字出口。
“啪!”
江珩再次敲响惊堂木。
“不得胡言!”江珩怒斥,“霓裳班的班长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的,孔苗苗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怎么可能不顾人伦对你的亲妹妹产生男女之情。”
“你们!”柳逢春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们居然查到了。”
柳逢春一直认为他和父亲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戏班子里都少有人知道,师妹更是从来都不知道,还很敬重他这个大师兄。每当看到师妹看向他的眼神时,柳逢春就会觉得罪恶丛生。
“没错,我喜欢的人就是师妹孔苗苗。”柳逢春看向远处,他额前的一绺碎发被风吹乱,“我很的时候就到霓裳班了,我记忆中是我娘带我来的戏班,她把我扔给师父后就走了,没有告诉过我师父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和师妹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到大一起长大。我把师妹当亲妹妹看待,只是,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师妹,师妹生得美,从到大很多人上门提亲,而我囊中羞涩,我只能将这份守护藏于心底。”
“本以为能以师兄的身份默默守护师妹就是我莫大的幸福了,直到有一日,师父单独把我叫入他的房中,传授给我他的绝学,我以为师父只是想要我来继承他的衣钵,可那日,师父将我是他的儿子这个秘密告知于我。我如遭晴霹雳,师父的这句话切断了我和师妹的最后一丝可能,那段日子我做什么都浑浑噩噩的,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戏班总得传承下去,还有这么一大堆人要养活。我看向孔苗苗的时候,总觉得他不是我的妹妹,她就应该是我的人才对。我每一次都拼命压制这种想法,直到师父带我去了孙府,让我刻意接近孙府的千金孙玉娇。那种生理上的厌恶让我明白,这一生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师父又如何?这世间除了我和师父,谁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从那一刻我便盼着师父死,这样便没有人再逼我和孙家姐成亲,逼我入赘孙府,或许我可以以未来戏班的班主身份好好照顾师妹。”
“但是我只是在黑市找了一些诅咒的法子,我不敢杀饶,我长这么大连杀只鸡都害怕,我又怎么能杀了自己的师父呢?我只能寄托希望于这些歪门邪术之上,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做些法事运用诅咒。没想到师父当真是被害死了,我不知道是我的法术灵了还是真如众人所,师父其实是被师娘的鬼魂勾走了。无论如何,我一直盼望的事情终于成真了,我是欣喜的。”
刘开震惊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这的梨园发生的事情比戏本子上他们唱的故事还要令人惊奇。
柳逢春一改刚才的神情,话风突转,“但是你们不能因为我弄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就判我的罪,你们不能我用了巫蛊之术杀人就判我的罪。大人不是一直你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吗?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凑巧,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定我为杀饶凶手啊。”
衙门正堂没有人话,偶尔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快亮了。
“你们抓不到真正的凶手,就准备让我当这个凶手,当你们应付上面结案的替罪羔羊,是吗?”柳逢春直起身子,看着众人,荒唐冷斥,“也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命本来就贱。拿我去堵住悠悠众口,你们一个一个的才能够戴稳头上的乌纱帽。”
“好,既然如此。算命一条,县令大人想什么时候取走就什么时候取走,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认在我的身上,只要县令大人您能满意就行,能别再为难我们戏班就校”
衙门的正堂依旧没有其他人讲话,柳逢春的心里越来越虚。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人总是讨厌未知…
“先把人带下去吧,关到厢房找几个衙役彻夜守着他,不要让他有逃出去的机会。”江珩摆手吩咐。
“什么意思?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柳逢春被人架起来有些急了,“我认罪了,我已经认罪了,你们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冲我一个人来就行了,放过戏班的其他人。”
柳逢春还是有几分大师兄该有的担当。
衙役驾着柳逢春从衙门正厅退出去,刘开再次体恤地对江珩关心道:“大人,都快亮了,您熬夜审案,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要不属下先送您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江珩摇头,“我要去驿馆。”
他放心不下李凌姝。
好在衙门到驿馆距离很近,将亮未亮之际,伴着一声鸡叫,江珩进入驿馆的门。
江珩先到李凌姝的房门前,驿馆的侍女正守候在门口,她坐在门槛上,枕着门板昏昏欲睡。侍女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看清江珩的脸才微微放下戒备。
江珩声音放得很轻:“少城主现在怎么样了?”
侍女的声音同样压得很轻:“回大人,少城主吃了药后一夜好眠,没有大碍。”
“嗯。”江珩微微点头,放下心来,“你们几个继续好生照顾少城主,有什么情况立刻到这边的厢房来汇报。”
江珩打算宿在驿馆内距离李凌姝最近的一间厢房。
进了厢房,深秋的早上,房间内有一股湿润的霉味儿。江珩顾不得的许多只是脱下官服就倒在床榻上和衣而睡。
好累,头碰到枕头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去和周公相会了…
一夜无梦,光乍亮之际,江珩睁开眼睛转醒。
“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珩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片如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娇嫩的肌肤露在枕畔前。定睛细看,李凌姝就躺在他的身侧,手还把玩着他散下来的一缕碎发。
“阿珩哥哥…”李凌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有点儿冷,脚脚冷…”李凌姝边一边将脱了袜子的脚插在江珩双腿最暖和的腿窝窝处。
江珩感受那滑溜溜的触感,绯红色从脸颊漫到耳根,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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