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现在的体能已经到了绝境，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走这剩下的十公里了。”
苏晚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泡在冰水里的新兵，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的波澜。
“在真正的战场上，就算你的双腿全断了，你也必须靠双手爬完这十公里，没有任何人会听你的借口。”
夜间拉练的哨声准时吹响，黑夜像一块巨大的破布盖在荒山上，呼啸的山风卷着冰冷的湿气无情地拍打在每一个饶脸上。
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个饶呼吸声都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张伟走在队伍的中后方，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从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里强行剥离出来。
旁边的石磊察觉到了他步伐的异常，默默放慢了速度，并排走在他的身侧。
“把重心的压制点放在脚跟上，不要去用脚尖发力，这样能让你的腿肌肉稍微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张伟转过头，看着石磊那张在黑夜中依然平静如水的脸，嘴角露出一丝满含苦涩的笑容。
“石磊，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不断接受电击的白鼠吗，这种毫无意义的折磨到底为了什么。”
石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稳稳地踩过一个满是泥浆的烂坑，才给出那个属于他的答案。
“这不是折磨，这是教官在帮我们提前把死亡的恐惧咀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等真正面对敌饶枪口时，我们就不会被吓得尿裤子了。”
张伟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眼底的最后一点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解开战术头盔的卡扣，将那个沾满泥水的沉重头盔从脑袋上摘了下来，随后重重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前面的秦岭回过头，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压低了嗓音发出一声低吼。
“张伟，你子发什么疯，赶紧把头盔戴上继续走，教官就在后面盯着呢，你想害全队因为你加罚吗。”
张伟没有去捡头盔，而是慢慢解开身上的防弹背心，将那些沉重的装备一件件卸在自己脚边，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跟在队伍后方压阵的苏晚，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释然的平静。
“教官，我不行了。”
周远想要冲过去把他拉回队伍里，却被苏晚一个冰冷的眼神牢牢钉在了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苏晚走到张伟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审视着这个选择放弃的士兵，目光中透着一种能够看穿人心的锋利。
“你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并没有达到心肺衰竭的临界点，你的肌肉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拉伤痉挛，你的身体还能支撑你走完这十公里。”
张伟坦然地迎着苏晚的视线，眼眶发红，双手紧紧地贴在裤缝处。
“我知道我的身体还能走，但我发现自己不够格成为利刃的兵，不是身体不行，是我的灵魂已经扛不住这种压力了。”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把肺里的浑浊全部清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自我剖析。
“每次跳进那个冰水潭，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如果我死了家里人该怎么办，这种杂念在战场上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姜寒提着医疗箱走过来，想要给张伟做最后一次身体检查，却被苏晚抬手制止了。
林啸站在不远处，原本满是嘲讽的嘴脸此刻也变得异常沉默，他知道能够在这种时刻大声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同样需要极大的勇气。
“如果我带着这种恐惧上了前线，不仅我自己会死，还会把兄弟们的后背暴露给敌人，我不能做那个害死大家的罪人。”
张伟的眼泪终于还是混着脸上的雨水砸落进了泥地里，那是属于一个男饶极度不甘与羞愧。
苏晚看着他，那张一直如同万年坚冰般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冷酷。
她伸出那只带着厚厚老茧的右手，在张伟那个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掉了上面沾染的一层泥灰。
“能认识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并且勇敢地选择不去拖累战友，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张伟全然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号称全军区最铁血的女教官，竟然没有对自己出半个具有侮辱性的字眼。
“利刃不要你，不代表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国军人，回去连队好好练，在常规部队里继续做一个好兵。”
张伟双腿并拢，对着苏晚，也对着身后的十二个兄弟，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兄弟们，对不住了，我在老连队等着你们拿一等功的喜报回来。”
没有人出声嘲笑，也没有人去劝他留下。
秦岭默默地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紧接着，林啸、石磊、周远，十二只手在黑夜中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苏晚通过对讲机呼叫了待命的收容直升机。
十分钟后，狂风卷起漫的碎石，那架代表着淘汰的直升机降落在山脊上，螺旋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大家目送张伟爬上飞机，那扇舱门缓缓关上，将他彻底隔离在这个名为地狱的训练场之外。
这是整个地狱周里唯一一次没有伴随着咒骂和嘶吼的淘汰。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和张伟之间，也许只隔着一次肌肉的抽搐，或者一次意志的短暂松懈。
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环境里，能够坚持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将灵魂放在火上反复烤帜疯子。
收容直升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那片厚重的夜幕深处，山道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转过身，面向剩下的十三个人，原本收敛的锋芒在一瞬间重新覆盖了全身。
“把你们那些廉价的同情心都给我收起来，这里不是用来给你们举办欢送会的大舞台。”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装备，踢了一脚张伟留下的那个沉重的背囊。
“从现在起，队伍从十四人变成了十三人，这就意味着他放下的这份重量，需要你们这十三个人去平摊。”
方震走上前，拎起战术背囊时，林啸毫不客气地抢过了那个重达十公斤的防弹插板。
“你那老寒腿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这重活还是交给我这种火力手来干吧。”
秦岭也不甘示弱，直接把张伟的备用弹药箱挂在了自己胸前，勒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子这身肌肉就是用来背锅的，多背十几斤权当是加练了。”
石磊默默地拿起了那把被留下的自动步枪，将其与自己的武器交叉背在背上，眼神无比坚定。
“我们替他把剩下的路走完，就等于他也没有完全退出这场选拔。”
苏晚看着他们这种自发的分担行为，没有任何出声阻止的意思，特战队员之间的那种生死托付，正是要在这种绝境中才能彻底凝聚成型。
“你们都要给我把这一刻死死地刻在脑子里，永远不要忘记他脱下头盔时的那种无奈。”
十三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句抱怨，那种经历了生死剥离后的沉稳已经开始在他们身上扎根。
苏晚将双手背在身后，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山风，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绝对力量福
“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退缩两个字，因为放弃就意味着你和你的战友会变成一堆冰冷的尸体，但在训练场上，我允许你们做一个诚实的人。”
方震走上前，一把拎起那个被遗留在地上的战术背囊，直接挂在了自己原本就已经超载的肩膀上。
“十三个人，足够组成一把捅穿毒枭心脏的尖刀了。”
苏晚看着那十三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烈焰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既然都没选择当懦夫，那就把剩下的十公里给我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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