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爷的目光转向黄宇。那一眼带着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不止一个层次,像是一把钝刀正在被缓缓抽出刀鞘,刃口虽然不快,但刀背已经压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只要继续往下推,就能把他的脊梁压弯一截,剩下的就只能等骨头自己断了。
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出声,但黄宇看懂了那一眼的含义——看看你惹出来的麻烦。
黄宇低下头,那张刚才还在捧腹大笑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和忌惮的表情,嘴唇紧抿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又立刻弹了回来,像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那地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侵蚀他的立足之地。
黄三爷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的脾气谈牛
但心里那股被压住的不快里,其实还藏着一层他没有出口的底牌——这个侄儿虽然不成器,但资确实不差,就在前不久已经成功拜入了圣域第二梯队的无虚宗,成了内门弟子。
无虚宗在圣域虽然不及极圣地那些顶尖宗门,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有这一层关系在,就算对方背后真有什么后台,他黄家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把这张牌打出来的时候。对方那个女修要价太离谱,他得先把价码压下去再谈别的。
他重新看向秦嫣然,深吸了一口气:五阶材地宝,十份。六阶的,一份。丹药符箓各三十万。矿脉让利的事免谈。
陈凡依然没有话。而秦嫣然已经摇了摇头,那副姿态像是正在看一件正在被砍价的货物,完全不急,也不慌,有的是时间可以跟他慢慢磨下去。
酒馆里的气氛僵持了好一阵。
秦嫣然报出的那串清单像一根被反复拉长的橡皮筋,黄三爷每一次还价都把它往回收一寸,但每次都会在他完之后不紧不慢地把清单再报一遍,像是在教一个记性不好的学生背诵课文。
黄三爷的面色从最初的阴沉逐渐变成了一种被反复碾压后仍然不肯碎裂的僵硬,那张老脸像是被谁用钝刀刮过了好几遍,每一道纹路都在往外渗着寒意。
终于被整烦了。
那双枯瘦的手从袖中垂下来,指尖捏着一枚暗黄色的灵符,符纸边缘已经泛了毛,但中央那团暗红色的印记仍然清晰可辨,像一颗被反复加热过太多次的炭块,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壳,但内部的热度还在持续积聚。
把那枚灵符捏碎,动作干脆利落,碎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散落在地上那层灰白色的毒气残迹上,随即化作一道极细的红光,穿透了酒馆的屋顶,直冲际,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轨迹。我既然谈不拢,那就让老祖来吧。
黄三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像是一个已经把底牌翻到了桌面上的人,不再需要靠嘴皮子来维持局面,你那清单,留着跟炼虚老祖谈。
以为这句话会让对面那个油盐不进的女修表情出现松动。
但秦嫣然只是歪了歪头,伸手扣了扣耳朵眼,像是要把里面那层被他的话腻出来的薄灰抠干净,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想起来的随意:哦,那你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话音落得很轻,没有重量,没有威胁,连气息都没有变化。
但抬手的那一瞬间,整间酒馆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瞬,那些残存的灵灯光线在她指尖凝聚成一线极细的银芒,沿着她指节的方向延伸出去,穿过两人之间那段被毒气侵蚀过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到达了黄三爷脖颈前方。
黄三爷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那后半句那你就去死吧还含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吐出来——灵符已经捏碎了,老祖很快就能赶到,他只需要再拖一会儿,哪怕三息——但他的脖子已经和身体分离了。
那具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在他还想开口什么的时候已经先一步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倒,暗红色的血液从断口处涌出来,没有溅得太高,只是顺着衣领往下流淌,沿着那件深灰色长袍的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迹。
人头落地的声音比预想中轻,木质地板被砸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地面上滚了半圈,面朝上停住了,嘴唇还维持着那个没有闭合的弧度,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没有来得及散尽。
那些残余的毒之法则气息从他正在失去生机的身体上缓慢溢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缕极薄的绿色丝缕,失去了主饶维系,像是被剪断了引线的风筝,在空中飘散了几息便彻底淡去。
陈凡的极剑几乎在秦嫣然收剑的同一时刻跟了上去。
剑尖精准地钉入了那颗人头的眉心位置,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剑尖处炸开,沿着颅骨内部的纹路瞬间贯穿了尚未散尽的神魂核心——元神连逃跑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生成,就被那道剑光从内部碾碎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耳孔和眼缝中逸散出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磷火,在灵灯光中闪烁了两下便彻底熄灭了。
酒馆里的毒气在失去了主人之后彻底消散,空气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被毒气侵蚀过的桌椅和墙壁正在缓慢地恢复本来的颜色,从灰白色重新变回木质的深褐和石质的青灰,像是一层被揭开的旧纱正在一点点露出底下的本色。
秦嫣然把剑收了回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头看向陈凡。表情轻松得像刚喝完一杯茶,甚至还带着一点满意的余韵:师弟干得不错,最后一剑补得挺及时。
陈凡握着极剑的手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他看着地上那颗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头颅,又看了一眼秦嫣然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正要开口什么,秦嫣然已经接着了下去,语气依然轻快,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下炼虚来了,你记得保护好你师姐哈。
陈凡握着极剑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判断她这句话里玩笑的成分占几成,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用一种介于你认真的吗我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之间的表情开口了一句:师姐,炼虚打我就像打苍蝇一样。
秦嫣然已经转身往酒馆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像是在你这不是还站着嘛,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黄宇终于动了。已经站在酒馆最靠墙的位置,后背贴着那面被毒气腐蚀过的灰白色木墙,整个人像是正在被墙面的缝隙缓慢吞噬。
从黄三爷头颅落地的瞬间开始,他脸上的血色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了一样,从脸颊一直徒嘴唇,再从嘴唇徒脖颈以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恐惧。
秦嫣然像是余光扫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的随意:哟,忘了还有你的存在。
抬手的时候动作依然很轻,像是在拂开眼前一片正在飘落的旧叶,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她指尖弹出,直取黄宇胸口的方向。
那道剑光的速度极快,以黄宇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动作。
身体在剑光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被往后撞了一下,后背压上墙面的同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把又弹了回来,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但他没有死。剑光接触到他胸口的那一瞬,衣袍下方的皮肤表面忽然浮现出一层暗黄色的光晕,那层光晕在他体表覆盖了不到半息便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的光点在他身前散落,像是被击碎的蛋壳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那些光点在他面前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大和真人相当,四肢齐全,面容隐约可辨,但那轮廓的质地像是用旧木雕成的,从额头到下颌都带着木料特有的纹路和色泽。
那个木偶般的人形轮廓在他身前悬停了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从内部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碎裂成细的木屑,接着是肩部、手臂、躯干、腿脚,像一个被从内部抽空了支撑的旧物架,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散落在地上。
黄宇整个人靠在了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嘴唇还在发抖,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胸口那片衣服下的皮肤,像是要确认什么——确认那个东西确实替他挡下了那一击。
秦嫣然看到那层暗黄色光晕碎裂的画面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感兴趣的东西:替死木偶?啧啧,你身上倒是有点好东西。
收回了手,没有补第二剑,像是觉得既然那东西已经用了,再杀他也赚不回什么了,索性放他一马。
陈凡的目光从那堆碎木屑上移开,落在秦嫣然脸上:师姐,什么是替死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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