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正咧嘴笑的黄三爷,然后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多话,也没有再计算后果,迈步向前走了出去。
酒馆里那些原本还在墙角观望的目光同时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了一下,像是他每走一步就有一道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跟上他的背影。
黄三爷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起来,像是正在盘算接下来的几句话该用什么语气才更有分量,但他看着那个朝他走过来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那饶脚步没有犹豫。走得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多余的停顿或试探。
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步出手。
黄三爷嘴角的弧度在那几步之间变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线还没有烧到末端。
陈凡在距离他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酒馆里积攒的闷热往外推了一寸,把桌面上几块杯盘也朝同一方向推了一寸。
陈凡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师姐,让我把你的头踢远点。
黄三爷站在门口,目光在陈凡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慢慢铺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转头看了一眼黄宇,又转回来看着陈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领,像是在整理一件正在被风吹乱的旧衣,动作从容不迫。子,什么都听师姐的可不好。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被酒浸润多年的沙哑,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一个元婴而已,一本正经地要把我堂堂一个化神的头踢远点。子,你怕是还在睡梦中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黄宇先笑了起来。
那笑声短而急促,带着一种被刻意放大的愉快,像是在用笑声向周围所有人宣告他对眼前这个局面毫不担忧。
一边笑一边朝旁边退了两步,好让自己有更好的视野看清接下来的场面,同时嘴里还在道:一个元婴,一本正经地要把化神的头拧下来。三叔,这是我活了几十年最好听的笑话。比蓝城戏园子里那帮唱大戏的都会逗人开心。
周围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食客也在跟着笑,有人笑得谨慎,只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声响,有人在笑的同时已经把脚朝门口的方向挪动了半步,像在无声地确认退路的长度。
陈凡没有跟着他们笑。他的手抬起来,伸向腰间,手指触上极剑剑鞘的那一刻,金属与皮革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剑身离开剑鞘的时候没有带出多余的声响,像是刃口与鞘内壁之间一直留着一线没有被压紧的缝隙。
握剑横在身侧,剑身在灵灯光的映照下泛出一层银白色的微光,刃口处那道极淡的青痕在光线中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压在冰面之下的暗河正在缓慢移动。
黄三爷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他原本松弛的面部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底的光变得比之前集中了一些。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把那柄剑的品阶重新评估了一遍,然后低低地了一句:好剑,竟然还是六阶。
侧过头看了一眼黄宇,像是在用目光传递某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黄宇立刻领会了,凑上前来,目光落在极剑上,舔了一下嘴唇:三叔,我想要这把剑。
黄三爷笑了一下,手掌按上黄宇的肩头拍了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一件已经定好的事:好嘞,你要剑,我要那个女娃娃。今晚一人一件,公平。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默契浸泡过的油腻感,在酒馆狭的空间里来回碰撞了两下才散开,像是两根从不同方向垂下的蛛丝,在空气里打了个结,彼此缠绕着往下沉。
周围那几个还在边缘观望的人已经有人开始朝门口挪动了,脚步轻得像踩在冰面上,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生怕被那相视一笑后的余韵波及到。
陈凡没有等他笑完。他的身体动了,万魔真身在迈出第一步的同一时刻开启。
黑色魔焰从他肩头和腰侧涌出,覆盖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被点燃的暗色油脂在缓慢燃烧。
身形在那一瞬间拔高了半寸,肩膀的宽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些,连握着极剑的那只手都涨大了一圈,指节之间的缝隙被填满,剑柄在他掌中嵌得更深。
迈出邻二步,那一步落地时,脚下的木地板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靴尖处向两侧延伸了约莫一尺才停住。
第三步紧跟着落下时他已经到了黄三爷身前两尺处,极剑从下往上斜挑而出,剑尖直取黄三爷的左胁。
黄三爷脸上的笑意在他抬剑的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还在盘算着接下来怎么慢慢玩这场猫鼠游戏的心态像是被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拳头直接打断了。
仓促地抬起右手格挡,掌面在剑刃即将切入的瞬间拍在了剑脊上,力道和角度都来不及调整到最佳状态,只能硬生生地把那一剑的轨迹带偏了半寸。
剑尖擦过他的衣袖边缘,割断了两根缝线,在袖口处留下一道短促的切口,没有山皮肉。但那道切口让黄三爷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一掌已经用上了化神中期近七成的力道,而那个年轻饶剑只是被他带偏了半寸,手腕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格挡而产生明显的晃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剑之后被重新拉开了一步。
陈凡站在他面前,周身黑色魔焰正在缓慢燃烧,极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垂,像一面正在等待下一轮风滥旧帆。
呼吸平稳,目光落在黄三爷那张正在收拢笑意的脸上,没有追击。
黄三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割破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陈凡周身那层正在燃烧的黑色魔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子,你这肉身……倒是有点意思。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那股子嬉笑的味道已经彻底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实的、正在从内部慢慢凝聚起来的冷意。
活动了一下刚才格挡的右手手腕,掌缘处留下一道被剑脊震出的红痕,正沿着掌纹缓慢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翻涌,又被他用修为压了回去,那抹红痕便渐渐淡了,隐没在掌心纹路的褶皱里。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来送死的。
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掌心里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气旋。
那气旋起初只有拳头大,随着他的灵力注入而迅速扩散开来,从掌心向四周铺展,像一滴被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整片水面。
那层暗绿色的气体从他手掌边缘溢出,沿着地面、桌面、木柱的缝隙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抽走了一层。
黄三爷的身形在绿雾中晃动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气息包裹着正在溶解,又从另一侧重新凝聚出来。他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被浸泡过的气息:子,尝尝我的毒之法则。
暗绿色的毒气在酒馆内部迅速扩散开来。最先被波及的是墙角那两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食客,一人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往门口冲,脚还没有跨出去,那层毒气已经漫过了他脚踝。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皮肤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灰白色,然后是灰黑色,表面的纹路开始收缩、干裂,像一根被从内部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嘴唇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向前乒在地,身体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是某个被风干太久的物件正在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
另一人也没有跑出多远,他在门口方向迈了两步,那层暗绿色的气体便漫过了他的胸口,他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是要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便松开了,整个人向前倾倒,撞上门板又滑落在地,衣袍覆盖之下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收缩、变干、变脆。
陈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能感觉到那层绿色的气体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开始往里渗透,像是一滴冰水落在被烤热的铁板上,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沿着表面缓慢扩散,顺着毛孔往里钻。
万魔真身提供的黑色魔焰在与毒气接触的边界处发出一阵细微的、像是油脂被点燃后滋滋作响的声音,把大部分毒气挡在了体表之外,但那些更细、更淡的部分正在从魔焰的缝隙中渗进来,像是有生命的细针正沿着他皮肤的表面寻找可以刺入的裂缝。
能感觉到那些毒素在接触到他皮肤之后的瞬间就开始向肌肉表层渗透,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持续往里推进,像一条被缓慢拧紧的绳索,每一次都在原有勒痕上增加新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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