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水镇回来有三了，陈凡的心还没彻底落回肚子里。
那一千二百两银子，娘锁在柜子里，钥匙贴身带着。夜里睡觉，陈凡总要竖起耳朵听动静，生怕有贼。其实他也知道，李家沟几十年没出过贼，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也没事。可那袋子银子搁在家里，他就是睡不踏实。
更让他睡不踏实的，是那个人参坑。
那挖人参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地方不一般。周围的树格外粗，土也比别处黑，踩上去软绵绵的。老人过，人参长的地方，都是有灵气的地儿。既然能长出一株百年人参，会不会还有第二株？或者别的什么药材？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第四一早，陈凡跟娘上山砍柴，背着背篓出了门。
林氏没多想，只嘱咐他早点回来。
陈凡走得快，一个多时辰就进了深山。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那片老林子，那棵老松树还在，树下那个坑还在——那是他娘挖人参留下的，坑边上的土已经干了，落了几片枯叶。
陈凡先在周围转了一圈。
眼睛瞪得溜圆，把每棵树根、每块石头缝都看了一遍。有开花的，有结果的，他都凑近了辨认。认得的几种药材挖了几株放进背篓，可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又往远处走了走，找了半个多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的瘴气散了，鸟叫得欢实。陈凡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擦了把汗，往四周望了望。
这一片他都找遍了，确实没有第二株人参。
陈凡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甘心。走回老松树底下，蹲在那个坑边上，盯着那个土坑发呆。
这人参长在这儿上百年，根须扎得深，把周围的土都带松了。坑底比旁边的地低下去半尺多，露出一些细碎的根须断茬。
陈凡看着看着，忽然想：底下会不会还有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个念头的。可能是听多了村里的传，人参成精了，底下藏着宝贝。也可能是那卖了一千二百两，心里总觉得这地方不一般，不该就这么空了。
陈凡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拿出短锄。
“就刨两下。”他对自己，“刨不着就算了。”
蹲在坑边，抡起短锄，往坑底刨下去。
土很松，一锄下去就刨出一大块。他把土块扒拉开，看了看，没什么，就是寻常的黑土。又刨了几下，坑更深了。
刨了十几下，陈凡胳膊有点酸，停下来歇口气。他往坑里看了看，已经刨下去一尺多深了，除了土就是几根烂树根，什么都没樱
“算了。”他嘟囔一声，正要收锄，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锄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不是石头那种硬，是另一种硬，有点闷。
心里一动，赶紧又刨了两下，把周围的土扒开。
土里露出一个东西。
灰扑颇，圆溜溜的，像个碗底。
陈凡伸手把东西掏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土。
是一个碗。
确切地，是一个破碗。碗口缺了一块，碗身上有几道裂纹，灰白色的胎，外头挂着一层不清颜色的釉。看着旧得不行，像是埋了好多年。
陈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碗又破又旧，扔在路边都没人捡。他有点失望，随手想扔掉，可又停住了。
这是从人参坑底下刨出来的。能埋在这么深的地方，总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把碗放进背篓里，打算带回去给娘看看。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陈凡下意识扭头去看，还没看清是什么，右臂上猛地一疼。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低头一看，一条手腕粗的蛇正挂在他臂上，三角形的脑袋，灰褐色的身子，背上有一排深色的斑纹。
五步蛇！
陈凡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左手一把掐住蛇脖子，使劲一扯。那蛇被扯下来，甩出去老远，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臂内侧，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不像平常划破口子那样鲜红。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麻，麻麻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蔓延。
陈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五步蛇，村里人叫它“五步倒”，被它咬了，走不出五步就得倒。当然这是夸张的法，可这蛇的毒确实是烈，镇上药铺的伙计过，被五步蛇咬了，不及时救命，一个时辰就得死。
陈凡用手使劲掐住伤口上端，想阻止毒血往上走。可一只手掐不紧，他干脆用嘴去吸，吸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腥味，发苦。
吸了几口，伤口周围还是麻，麻得越来越厉害。他低头一看，臂已经开始肿了，肿得发亮。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想起娘。娘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想起那一千二百两银子，娘要留着给他娶媳妇用。想起村里人，周明、周叔、周婶、李大爷……
自己不能死。
咬着牙站起身，想去背背篓，可手抖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抓住。他把背篓背上，转身就往山下跑。
跑了没几步，头开始晕。
脚下的地好像在晃，眼前的树好像在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跑。
跑着跑着，腿软了。
陈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的是不是下山的路。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蜂子在剑
右臂已经肿得碗口粗，麻的感觉蔓延到了肩膀。
又跑了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乒在地。
趴在地上，他能感觉到泥土的凉意透过衣裳贴着脸。他想爬起来，可手脚不听使唤，怎么使劲都动不了。
眼前越来越黑。
看见娘的脸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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