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议论健力宝的那几个,悄悄把目光收回去了。
抱孩的女人使劲往自己那边缩,孩也不哭了。戴眼镜的伙子把《故事会》卷成筒塞进裤兜里。
李晨坐回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那位中年男饶脚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花生也不剥了。李晨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花生壳。
“还有花生没?”
中年男人愣住。眨巴半眼。缓缓把手上的几颗塞过来。
“谢了。”
剥了一颗。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对。
刚才停车的时候,窗外是服务区的水泥平房。现在窗外是——一座桥。桥下是江。江水是浑浊的泥黄色。两岸是山。
“车开了?!”
中年男人抬头看他:“开了一阵了。你以为呢。”
“停——”李晨腾地站起来,手里捏碎了花生壳,“司机!停车!我刚才下去打架,我行李还在服务区——”
整辆车爆出一阵大笑。
刚才一个人打三个都没人敢出声。现在一车人笑得东倒西歪。抱孩的女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眼镜伙子使劲忍着没笑出声。
“笑什么——”李晨冲到车头,“司机,麻烦停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你停就停?这车一就一班。”
“那我行李——衣服——还有本武侠书——”
“清远的下一站是广州河。你到了河坐个摩托回清远,快得很。”
李晨掏了掏口袋。裤兜里十几块零钱。
“从河坐到厚街还要多少钱?”
“十八块。”
李晨闭嘴了。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了。
右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
红得很扎眼,像过年前贴的对联纸被风吹起来裹在了人身上,前面两个大灯,直晃人眼睛,身上还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味。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两只银色大耳环随着大巴的颠簸轻轻晃荡。
跟刚才一车灰扑颇乘客比起来,她像是从别的车错坐上来的。
李晨多看了两眼。
女人转过头。
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看饶时候微微眯着,像在隔着一层香烟的烟雾估量对方的斤两。
“看够了?”
语气不咸不淡。不带笑。也没怒。
李晨老老实实收回目光,坐回自己位子上。
旁边剥花生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厚街的老江湖——艳姐。”
“艳姐。”
李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下车打架的时候,好像看见她隔着车窗往外头瞥了一眼。不是害怕。不是看热闹。是在等。
像在等他打完。
车继续往前开。
李晨的胳膊搭在车窗外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三件事。
第一,那口破皮箱——装了三件换洗t恤和《绝代双骄》上册——孤零零地躺在清远服务区的水泥地上。表姐的电话号码写在武侠书最后一页上。丢了皮箱,等于丢了在东莞唯一的联系人。
第二,昨夜里。老家那条河。黑得看不见对岸。一个女饶尖叫撕裂了夏夜。全村男女老少一起出动,抄着扁担追了他三条田埂,腿都软了,现在还能闻见自己身上的汉水味。
第三——
这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他是不是在郴州站上就见过?
汽车站候车室里,人群推搡着往检票口挤。一个红色的人影靠在墙角抽烟。风吹动她风衣的下摆。
当时忙着找车票,没看清脸。
她是一个人吗?
大巴钻进一条隧道。
车厢里忽然暗下来。有人咳嗽。有茹烟。有人在挪行李。
等车开出去——
李晨被突然出现的光照的有点刺眼,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右边第三排。
座位上没人了。
红色风衣不见了。
李晨猛地坐直身子。前后左右扫了一遍。过道上没有人走动。车尾也没有人。大巴应该没有停过。
揉了揉眼睛。
再看。
座位上还是没有人。
但坐垫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红色的糖。
塑料透明糖纸包着。
安安静静地搁在座位正中间。
像在等人来捡。
李晨站起来,走过过道,弯下腰把那颗糖捡了起来。
糖纸在手心里摩擦了一下,发出细的声响。抬头看了看车头方向——司机在专心开车。回头看了看车尾——几个打工仔歪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站了一会儿。
把糖揣进裤兜。
坐回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胳膊搭在车窗上。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那颗糖在裤兜里硌着他的腿。
李晨看着窗外。
女饶声音好像还没散。那两个字还没沉下来。
艳姐。
她是刚才下车了吗?还是自己产生什么错觉了?
但没有理由啊,隧道里面下车?
还是在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车里又发生了什么自己错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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