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羌后方两里外的旧炼油厂空地上，十几辆从拼墙河岸退下来的英军卡车正横七竖柏堵在路口。
赵文站在共同警戒区的铁丝网桩子旁，手里捏着那本从河滩一路记过来的硬皮册子，鼻梁上的眼镜片沾着干结的红泥。
“车头编号b304、b309、b312、b318，这四辆道奇往左边警戒桩里头开！”
赵文拿钢笔杆子敲了敲第一辆卡车的铁皮引擎盖，冲着驾驶室里骂骂咧咧的英国司机冷声道，“其余空车和拉私人箱子的车停在外圈，谁敢把这四辆重车往外倒半尺，警卫营手里的机枪可不认人！”
刚才在河滩上被林峰拧断了手腕的英军后勤少校吊着胳膊，站在一旁怨毒地盯着正在核对车号的赵文，却不敢上前阻拦。
那四辆在南岸浅水边就被赵文盯上的重卡，因为车号、挡风玻璃裂痕和后斗帆布绳结全被记了死账，哪怕英军司机刚才想趁着过坡混进北撤的空车队里溜走，也被铁罗汉带人死死卡在山口，硬生生逼进了中方的共同警戒圈。
赵文走到b304号卡车后斗旁，伸手掀开一角帆布，看了一眼里面码得严严实实的白面袋子和贴着红十字封条的木箱，转头对跟上来的军需官吩咐道：
“通知后勤班，待会儿接手这批面粉和敷料箱的时候，每一摞粮袋外头必须加裹双层防雨油布，拿麻绳扎紧了再装车。北面山里这两云头低，真要遇上隔山雨，单层帆布根本挡不住潮气。”
军需官刚应了一声，北侧通往马圭方向的黄土公路上突然卷起了一道浓密的烟尘。
三辆插着英缅军司令部旗的敞篷吉普车一路鸣着刺耳的喇叭，蛮横地冲开外围警戒线，吱呀一声急刹在物资集结点的空地当央。
头车后座上，穿戴整齐、连马靴都擦得锃亮的英军司令亚历山大推门跳下车，身后跟着一队端着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军宪兵。
那名吊着胳膊的后勤少校一见到救星，立刻连滚带爬地平吉普车前，指着赵文和警戒区里的四辆重卡添油加醋地叫嚷起来。
亚历山大脸色阴沉，连看都没看躺在空地东侧棚子底下的几百名中英伤员，大步流星走到警戒桩前，用马鞭指着那四辆道奇卡车，对着刚从坡下走上来的林峰厉声喝道：
“林上校！谁给你的权力扣留大英帝国皇家陆军的军需车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让你的人退开，所有英军车辆必须马上脱离集结点，随我的司令部向北转进！”
阿福跟在林峰身后半步，飞快地把话翻译过来。
林峰解开被汗水浸得发硬的风纪扣，左臂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迹。他走到亚历山大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从怀里掏出那份在边境和同古先后签过字的盟军协同协议，又从赵文手里接过刚刚统计出来的伤员清单，一并递到亚历山大眼皮子底下。
“亚历山大将军，看清楚了，上头有你们代表签的字。”
林峰指着清单上的数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嘈杂的引擎声，“为了把你们第1师这几千号人从拼墙河对岸捞出来，我的部队和第200师的弟兄在五零一高地拿命填了两个钟头，现在这儿躺着三百一十四个重伤号，其中一半还是你们英国人。外圈那十几辆空车和你的私人吉普车，我现在就可以放行，但这四辆装了面粉、奎宁和外科敷料的卡车，连同拉重伤员必需的六辆三吨大卡，今必须留下！”
“不可能！”
亚历山大看都不看那份沾着泥血的清单，手里的马鞭一挥，语气傲慢到了极点，“第1师接下来的北方防线需要全部机动运力和物资储备，至于你们部队的伤员和损耗，等到了曼德勒再去跟后勤总署打报告申请！少校，带宪兵把我们的车开走，谁敢拦路，按战时妨碍军务论处！”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英军宪兵端起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直接冲进警戒线内，用枪托粗暴地推搡正在往b309号车下搬运急救木箱的几名中国搬运兵和轻伤员。
“滚开！这些药箱是大英帝国的财产，不准碰！”
一名身材高大的英军宪兵下士骂了一句脏话，抬起穿着铁掌军靴的大脚，狠狠踹在一名正吃力托着担架后改第200师伤兵腿上！
那名伤兵原本大腿就受了贯穿伤，被这一脚踹得重心尽失，整个人闷哼一声摔倒在碎石地上。
他手里抬着的那副竹制担架当场向一侧猛烈倾斜，躺在上面的一名腹部缠满染血纱布的纵队机枪手眼看就要头朝下栽进满是尖锐碎石的排水沟里！
“心！”旁边的苏青脸色大变，扑过去想要抓担架却隔了三步远。
就在担架侧翻向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地一步跨了过去。
林峰左手一把抄住倾斜的竹竿底部，臂上的伤口因为猛烈发力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手腕直流到竹竿上，硬生生把翻了一半的担架稳稳托平在了半空！
那个踹饶英军宪兵下士见林峰挡路，不仅不收手，反而拧着眉毛把恩菲尔德步枪的枪口往下一压，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向了林峰身后的搬运队长胸口，手指头已经扣上了扳机！
林峰把担架交到赶过来的苏青手里，缓缓直起腰。
不等那个英国宪兵反应过来，林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恩菲尔德步枪的前护木往旁边猛地一撇，顺势一脚踢在宪兵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十几斤重的步枪脱手飞出老远，林峰上前一步，在全场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抡圆了右臂，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站在两步外的亚历山大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响声在空旷的集结点上炸开，亚历山大头上的大檐帽当场飞出去三米远，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五道血红的指印，嘴角瞬间溢出一缕血丝！
“将军！”
“法克！他敢打将军！”
周围的十几个英军宪兵和军官全都吓傻了，反应过来后尖叫着去摸枪栓和手枪套。
“我看谁他娘的敢动一下！”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铁罗汉提着还在滴油的汤姆逊冲锋枪，带着警卫营的五十多名老兵和二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哗啦啦一下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在三步之内死死锁住了每一个英国宪兵的脑门！
几个脾气火爆的598团老兵眼珠子都红了，手指头搭在扳机上就要往里抠，铁罗汉横跨一步挡在林峰身前，蒲扇般的大手往后一拦，死死压住身后躁动的枪口：
“都给老子把枪端稳了！团长没发话，谁也不准擅自开火！哪个英国杂种敢先把手指头伸进扳机护圈，老子再把他打成筛子！”
场面瞬间僵死，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和汗腥味。
亚历山大捂着火辣辣肿起来的左脸，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面前眼神像狼一样的中国士兵，又看了看林峰左手腕上不断往下滴血的绷带，平日里在殖民地养出来的傲慢和威风，被这一记毫不讲理却又快准狠的耳光抽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方临时指挥棚外核对伤员人数的戴师长，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这位第200师的师长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檐帽，什么话也没多，直接走到赵文刚刚摆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的那份物资扣用清单旁，拔出自己兜里的钢笔，刷刷几下在“共同见证及联合征用”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番号。
戴师长把笔帽一扣，往前站了半步，与林峰并肩立在亚历山大面前，冷冷地盯着这位英军司令，半点没有要把这桩外交官司留给林峰一个人扛的意思。
赵文推了推眼镜，将写明了扣用四辆粮药车、六辆伤员转运车以及“待伤员送抵安全接收点后如数归还空车”的英文条款清单，平平整整地按在吉普车的铁皮盖上。
林峰掏出那支拔开了笔帽的派克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清单空白的签字栏旁，推到亚历山大面前，指了指棚子底下正忍着剧痛一声不吭的中英重伤员：
“先签伤员用药，还是让这些人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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