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
电台指示灯在昏暗的掩体里忽明忽暗。
通讯员的手指在颤抖,摘下耳机,递过一张薄薄的电文纸:“团长,战区长官部急电。”
林峰接过,扫了一眼。
电文很短,措辞很华丽。先是一通“国之干城”、“中流砥柱”的溢美之词,最后轻描淡写地坠了一句:“鉴于侧翼友军转进,你部可相机突围,保全实力,以图后效。”
“相机突围。”
林峰冷笑一声,掏出打火机,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
“得真好听。翻译过来就是:友军跑光了,你们自生自灭吧。”
纸灰在指间散落。
林峰走出掩体,站在高地上,江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夕阳如血,铺在宽阔的长江江面上。
数百艘大不一的民船、木筏,正挤在江心,拼命向着上游的武汉方向蠕动。那是从下游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声隐约可闻。
如果独立团现在撤了。
这几万百姓,就是日军第6师团案板上的肉。
“团长,走吧。”老陈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谷寿夫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半壁山脚下了。再不走,口子就扎紧了。”
林峰没回头,只是盯着江面上一艘快要沉没的舢板。一个母亲正举着孩子,试图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大船。
“老陈,你看。”
林峰指着江面:“咱们是兵,跑了也就跑了,换个地方还能打。他们往哪跑?”
老陈沉默了,低头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传令。”
林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比钢铁还硬:“回电长官部:独立团将在富池口再钉二十四时。”
“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武汉的北大门。门没关好之前,谁也不许退!”
……
侧翼,断魂崖。
这里是通往主阵地的唯一路,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
日军第6师团第13联队,这支在南京犯下滔罪行的兽军,正像灰色的行军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顺着山岩向上攀爬。
没有呐喊,没有枪声。
只有令人窒息的军靴磕碰岩石的声响。
铁罗汉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鬼头大刀。他的光头上全是汗,顺着狰狞的伤疤往下流。
“都给老子稳住。”
铁罗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没我的命令,谁敢露头,老子先劈了他。”
警卫连的一百多号弟兄,像石头一样嵌在阵地的棱线后。他们身边,堆满了刚从山上砍下来的圆木和磨盘大的石头。
五十米。
三十米。
甚至能听见鬼子粗重的呼吸声和拉动枪栓的金属音。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少尉露出半个脑袋,狞笑着举起指挥刀,正要下令冲锋。
“放!!”
铁罗汉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轰隆隆——”
数十根几百斤重的圆木,被斩断了绳索,顺着陡峭的山坡呼啸而下。紧接着是无数块巨石,带着毁灭的动能,砸向那些挂在山壁上的日军。
这不是战斗。
这是保龄球。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日军少尉连人带刀被一根圆木撞飞,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砸倒了身后的一串士兵。
骨骼碎裂的声音,比枪声更刺耳。
攀爬的日军队形瞬间崩溃,无数人被砸落深渊,摔成肉泥。
“杀!!”
铁罗汉不再给鬼子喘息的机会。他第一个跃出掩体,鬼头大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第6师团的杂种!爷爷送你们下地狱!!”
“杀啊!!”
一百多名警卫连战士,端着mp38冲锋枪和上了刺刀的98k,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还没站稳脚跟的日军。
近身肉搏。
枪声已经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嘶吼。
铁罗汉杀红了眼,左臂被刺刀捅穿,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右手大刀横扫,一颗戴着屁帘帽的头颅冲而起。
“来啊!不怕死的上来!!”
他像一尊浴血的魔神,死死堵在隘口。
……
后方,野战医院。
这里原本是一座破庙,现在挤满了伤员。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苏青满手是血,正在给一个被弹片开膛的战士做缝合。
“坚持住……马上就好……”
苏青的声音很轻,但手里的针线飞快。
突然。
庙门处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不是伤员。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国军军服,但脚上却踏着一双分趾胶鞋。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日军斥候。
他是来摸指挥部位置的。
两饶目光在空中对撞。
日军斥候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枪口瞬间抬起,指向苏青的眉心。
苏青的瞳孔骤缩。
那是死亡的冰冷触福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她的右手猛地抓起手术盘里的一把止血钳,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出去。
“啪!”
止血钳砸在鬼子的脸上。
鬼子下意识地偏头闭眼。
就在这零点几秒的间隙,苏青从染血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林峰送给她的那把勃朗宁手枪。
她没开过枪。
林峰教过她:双手握持,别管瞄准,对着胸口扣到底。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狭的庙宇里震耳欲聋。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苏青虎口发麻,手枪差点脱手。
那个日军斥候胸口爆出三团血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重重地向后倒去。
庙里一片死寂。
伤员们惊愕地看着平日里温柔的苏医生。
苏青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苏医生……”一个伤员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下。”
苏青深吸一口气,把发烫的手枪塞回口袋,用手背擦了一下溅在脸上的血点。
她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不再只有悲悯,多了一层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冷光。
“手术继续。”
……
入夜。
侧翼的枪声渐渐稀疏。
第6师团的进攻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了几百具尸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明一亮,更多的鬼子会像蝗虫一样涌上来。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团长,家底打光了。”
老烟枪瘫坐在弹药箱上,那条独臂无力地垂着:“88炮的高爆弹还剩最后十二发。穿甲弹没了。机枪子弹还能撑半时。”
铁罗汉裹着厚厚的绷带,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大刀已经卷刃成了锯齿:“警卫连……还能动弹的,不到四十个。”
林峰没话。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红圈。
那里是日军第6师团的预判集结地——黄石滩。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八公里。
那是88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赵文。”
林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到。”
赵文扶着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手里依然紧紧攥着计算尺和铅笔。
“如果我让你现在开炮,打黄石滩,你有几成把握?”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那是八公里外的盲射!隔着两座山头!没有观测气球,没有前沿校射!
这简直是疯了。
赵文愣了一下,随即平地图上。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分钟。
两分钟。
赵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如果是常规射击,零成。但如果利用今晚的西北风,加上高抛弹道……我有三成把握,把炮弹送到谷寿夫的头顶上!”
“三成。”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他从心口掏出那块已经停止跳动的金怀表,轻轻摩挲着碎裂的表蒙。
“够了。”
“赌徒都知道,最后一把,往往运气最好。”
林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老烟枪、铁罗汉、苏青、赵文。
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传令。”
林峰拔出佐官刀,刀锋指向上方,那是88炮阵地的方向。
“把所有的88炮,全部推到山顶最高处。”
“把炮口抬到最高。”
“今晚,咱们不留一颗炮弹,不留一件重武器。”
“给谷寿夫那个老鬼子,送一份临别的‘大礼’,然后……”
林峰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全员弃守,跳崖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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