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像无数把白色的锉刀，在苏皖平原的旷野上疯狂刮擦。
从铁路西侧撤出来之后，队伍没有直扑乱葬岗。
鬼子的封锁线像一层层铁箍，巡逻队、哨卡、骑兵斥候，把那十里路硬生生逼成了几十里。三百多号人背着伤员，拖着武器，在风雪里绕了整整两两夜。
直到这傍晚，老陈才带着他们摸到通往乱葬岗的最后一道封锁沟。
“扔了。”
林峰站在路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盯着一个刚从战俘堆里爬出来的晋绥军少尉。这家伙怀里鼓鼓囊囊，死死护着一个包袱，里面叮当乱响。
那是从双桥镇和列车上顺来的袁大头和金条。
“长官……这可是弟兄们的卖命钱……”
少尉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不肯撒手。
“砰！”
林峰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少尉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一蓬泥雪。
少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命都没了，要钱给阎王爷随礼？”
林峰收起枪，目光扫过那群刚刚获救、眼神闪烁的溃兵。
“所有人听着！”
“除了枪、子弹、干粮和水，剩下的，哪怕是你祖传的金镯子，都给我扔了！”
“骑兵还有半时就到。想活命的，就把负重降到最低！”
人群一阵骚动。
但在黑皮和关大山那群杀神般的老兵注视下，一个个包袱还是不情不愿的扔在了雪地里。
金条、银元、厚重的毛毯，甚至还有几件从鬼子那扒下来的呢子大衣。
雪地瞬间铺满了一层财富。
“走！”
林峰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转身扎进风雪。
队伍轻快了不少。
这就是战争的法则。贪婪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
五里外。
一道两米宽的封锁沟横亘在荒原上。
沟里结了冰，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营长，前面有鬼子的哨卡。”
黑皮像只雪地里的耗子，悄无声息的钻回来，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两个明哨，一个暗哨。还有一条狼狗。”
林峰看了一眼怀表。
【距离投放：51时】
时间不多了。
那个骑兵大队的马蹄声，似乎已经隐隐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老规矩。”
林峰从靴筒里拔出刺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我和你去解决暗哨和狗。关大山，那两个明哨归你。”
“要得！”
关大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把那口几十斤重的大刀插在背上，反手拔出两把缴获的日军刺刀。
风雪是最好的掩护。
林峰猫着腰，借着枯草的遮挡，像幽灵一样摸向左侧的土坡。
那条狼狗很警觉，刚要把头抬起来。
林峰手中的刺刀已经飞了出去。
“噗！”
刀锋精准的扎入狗脖子，连呜咽声都被堵回了喉咙里。
几乎是同时。
土坡后的暗哨刚要拉枪栓，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中的匕首狠狠划过颈动脉。
血喷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红色的窟窿。
几十米外。
关大山更干脆。他像头熊一样扑上去，两手各抓着一个鬼子的脑袋，猛地往中间一撞。
“咔嚓。”
世界清净了。
“快！过沟！”
林峰挥手。
三百多号人压低身形，踩着冰面，心翼翼的穿过被剪断的铁丝网。
苏青扶着那个断腿的少校，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队伍过半。
一名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大概是冻僵了手，脚底在冰面上一滑。
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却扣在了三八大盖的扳机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雪夜里炸雷般响起。
所有饶动作瞬间僵住。
林峰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那个新兵吓傻了，看着还在冒烟的枪口，浑身发抖：“长……长官……我……”
“呜——！！”
远处，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完了。”
老陈脸色惨白：“鬼子的骑兵就在附近，这枪声就是给他们指路的！”
果然。
大地开始震颤。
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如同闷雷滚动。
“隆隆隆——”
那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在雪原上狂奔的声音。
“跑！！”
林峰一把拽起那个新兵，吼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别回头！往西跑！去乱葬岗！！”
既然暴露了，那就没什么好藏的了。
“扔掉所有伤员的担架！背着跑！快！！”
队伍瞬间炸了窝。
求生的本能让这群疲惫不堪的人爆发出了惊饶速度。
林峰跑在最后。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月光下，远处那条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日军第17骑兵大队。
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这就是骑兵吗……”
关大山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在平原上，步兵遇到骑兵，就是屠杀。
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距离在迅速缩短。
两公里。
一公里。
已经能听到鬼子骑兵嘴里发出的怪叫声，还有马鞭抽打空气的脆响。
“还有多远？！”林峰大吼。
“就在前面！那是界碑！”老陈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阴影喊道。
那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荒地。
到处是残破的石碑，还有一个个塌陷的坟坑，枯树像鬼爪一样伸向空。
乱葬岗。
平时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地，此刻却是唯一的生门。
“冲进去！！”
林峰端起机枪，对着身后的骑兵群就是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栽下马，但这对于庞大的骑兵群来，如同隔靴搔痒。
三百多人连滚带爬，终于冲进了那片阴森的墓地。
“散开！各自找掩体！”
林峰一脚踹翻一块断碑，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塌陷的坟坑里。
“老雷！！”
“在！”
老雷抱着一捆炸药，从旁边的一口薄皮棺材后面探出头，满脸是泥。
“你的绊发雷呢？！给我布上！”
“早就准备好了！”
老雷从怀里掏出几卷细铁丝，那是从电话线上拆下来的。
“兄弟们！干活！”
工兵排的几个老兵立刻散开。
他们动作极快，将一枚枚手榴弹埋在两块墓碑之间，或者枯草丛中，拉环上系着细细的铁丝，横在必经之路上。
这地方简直就是然的陷阱。
到处是坑，到处是碑。
战马一旦冲进来，速度根本提不起来，甚至会直接折断马腿。
“吁——”
日军骑兵冲到了乱葬岗边缘。
为首的一名日军少佐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片地形复杂的墓地，眉头紧皱。
但他看了一眼那些狼狈逃窜的中国士兵，眼中的轻蔑压过了谨慎。
一群溃兵而已。
“杀给给！！”
少佐挥舞着指挥刀，指向墓地深处。
“踏平他们！用马蹄把他们踩成肉泥！”
“板载！！”
数百名骑兵嚎叫着，催动战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汹涌撞入了乱葬岗。
林峰趴在坟坑边缘，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轻轻按下了怀表的表盖。
“欢迎来到地狱。”
下一秒。
冲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前蹄绊在了一根离地十公分的铁丝上。
“轰！！”
手榴弹炸开。
战马悲嘶一声，前腿被炸断，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座肉山一样向前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那名骑兵还没落地，就被后面躲避不及的马蹄踩碎了胸骨。
但这仅仅是开始。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
乱葬岗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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