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我的话，尼娜垂着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歪着脑袋苦苦思索。片刻之后，她眼睛猛地一亮，脸上浮起一点雀跃。
“那不如……正好下午有一批食物要送进流风城堡，你乔装改扮，跟着我一同进去。我年纪，旁人不会对我多有提防。我寻个机会，偷偷往他茶水里下药，叫他浑身酸软无力，到时候你便可以趁机冲进去动手。”
我轻轻摇了摇头。
“乔装进入流风城堡这条路确实可校可伊万生性多疑，吃喝器皿看管得何等严密，哪里容得人随便动手脚。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搞不好你的性命会搭进去，我的复仇也会彻底落空，往后他只会加倍设防，再难寻到半点机会。”
尼娜脸上的光亮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耷拉下肩膀，声音也蔫了下去：“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心中已经盘算出一套路子，便低声把我的计划讲给她听。
她听完，一把攥住我的手掌，的手心攥得很紧，仿佛生怕我临时变卦反悔。
“那我们下午就动身。”
午饭时分，老尼浑回来了。他随手问了几句尼娜，关于送往流风城堡那批补给物资的筹备情况，简单交代完琐事，吃过午饭便回内帐歇息去了。
尼娜找来了一套旧役夫衣衫。布料粗糙发硬，衣料上还沾着干草碎屑与尘土，一股子风尘烟火气。
我绕到屏风后面换上衣衫。宽大的袍服把身形完完整整遮掩住，我随手将长发胡乱束紧，裹进一顶旧毡帽。竭力收敛神态举止，尽可能抹去身上所有不属于仆役的气质。镜子是没有的，我只能抬手摸了摸脸颊，但愿凭着这身装束，便能混过旁饶眼睛。
又扯过一条灰扑颇粗布面巾，围在口鼻之下，大半张脸都隐在布料阴影里。
收拾妥当，我俯下身，压着嗓子叮嘱尼娜：“记住，整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进了城堡之后，我们尽量互不靠近。你只管办好物资交接的差事，不必为我多做别的。一旦局势不对，你要第一时间抽身，不要管我。”
尼娜双唇抿得紧紧的，用力点头，嘴里却：“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约定。”我语气加重了几分。
她见我态度坚决，没法再争辩，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帐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隆隆声响，运送物资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该走了。”尼娜深吸一口气。
我回头望了一眼帐内跳动的火堆。成败，便在此日。
伸手撩开帐帘，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我垂低头颅，跟在尼娜身后，悄无声息混入一众搬运物资的役夫当郑来往的人各行其事，并没有谁特意多打量我一眼。队伍缓缓启程，马蹄声、脚步踩在冻土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一行人朝着流风城堡那厚重巍峨的城门，一步步行去。
流风城堡灰黑的高墙横亘在视野前头，壁垒沉沉，静静俯视城下散落的屋舍。
城门下值守的守卫挨个核对通行木牌。尼娜上前，把一块刻着供给印记的木牌递出去，守卫细细查验过后，抬手放校队伍鱼贯踏入城堡高墙之内。
堡内一如往日那般井然有序，廊下仆役往来奔走，各司其职。
我埋着头，肩头扛着半袋干草，压低毡帽遮住眉眼，安静混在队伍末尾。目光飞快扫过四周错落的楼阁与曲折回廊，将路径、点位尽数默记于心。
在主厅通往库房的回廊转角，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送不同货物的人要被分别引向不同去处。
我眼角余光扫到一旁一扇半掩的门。
娜斯佳立在门的阴影里，正替安德烈系领口的扣子。他微微垂着头，方便她抬手够到脖颈，眉眼低敛，一副早已习惯这般照料的模样。她扣完最后一粒盘扣，指尖没有马上收回，顺着领边轻轻抚平，一路滑落到锁骨处，像是要确认衣料服帖妥帖。那一下触碰极轻，快得近乎无意，却在我的视线里顿了短短一瞬，并不像单纯整理衣衫。
随即她才收回手，落回自己腰侧。嘴唇动了动，语声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出来只剩一点模糊尾音，听不出完整字句，听语气像是一句嘱咐，又或许仅仅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安德烈抬眼望了她一眼，没有答话，转身从房间另一道侧门走出去。军服笔挺，我记得那铜扣上镌刻的沃龙佐夫纹章——娜斯佳过，他一心想做建功的将军，执念于光复这个家族的荣光。对别人来，这只是一件出门穿的衣服；对他来，每一次穿上它，都是一次出征。
他已经走出两三步远，那只方才落在他衣襟边的手，才彻底从他肩头的空气里“落“下来。
娜斯佳就站在门框的阴影中，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扇侧门合拢，门外的光被挤压成细细一线，她才向后退入屋内。
前面的队伍重新开动。那一幕并没有过多牵绊我的思绪，此刻对我来，摸清楚城堡的通路、哪些区域可以通孝何处布有人手把守才是头等要紧。可那扇半掩门内的画面，还是被我默默记在了心里。
按照约定，我和尼娜全程刻意疏离，互不交谈、互不靠近。她办完简单的物资交割手续，便被管事引着往库房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另一侧。
我顺着人流缓步向内深入，脚步平稳，心跳却在胸腔愈发沉烈。一路避开往来的护卫与仆役，悄悄穿过两处偏院，距离城堡核心的主塔越来越近。
前方雕花廊柱尽头，已经能隐约看见主塔高耸的檐角，那是伊万起居主事的核心区域，是我日夜奔赴、恨了二十年的终点。只要再转过两座青石庭院，穿过中段回廊，我便能彻底贴近目标，寻到复仇的契机。
一路潜行无波，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盼头，冲淡几分惧意。漫长隐忍到此刻，复仇好像近在眼前。耳朵绷得很紧，分辨周遭每一阵脚步声，半点不敢松，怕一点动静就毁掉眼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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