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姝离去之后，禅院内只剩二人相对。无了望着李莲花，再度苦心规劝。
“你如今碧茶之毒尽除，武功更胜往昔。四顾门虽散，江湖仍需有人坐镇公道。你何不重回昔日位置，执掌大局？”
无了心怀慈悲，言语恳切，毫无半分恶意。可那些旧日故人、前尘恩怨，早已在李莲花心底结成死灰。当年同门离散、人心叵测、背叛丛生，他早已对那群所谓的旧友彻底失望，又怎会回头重蹈覆辙。
二人正低声闲谈，一名和尚端着斋饭走入院内。
无了抬眸看了看色，轻声道：“到了用膳时辰。要不要唤慕施主回来一同吃饭？寺中新来的厨子，手艺尚可。”
李莲花微微摇头，眼底藏着一丝牵挂：“不必。不知我娘子走至何处，我出去寻她。我先走了。”
他走遍普渡寺庭院，始终不见青姝身影，反倒半路遇上专程寻来的笛飞声。
“我查到线索。”笛飞声神色冷冽，直白开口，“狮魂最后行踪，指向乔婉娩。你若是不愿露面，我替你去问。”
“我无心顾及这些。”李莲花眉头微蹙，语气含着担忧，“青姝不见了，我疑心她独自去了百川院。”
“你不必多虑。”笛飞声淡然道，“以你夫饶武功，百川院无人能挡。”
李莲花自然知晓青姝实力强横，她不会遇险。可他担心的，从来不是青姝，而是百川院那群人。青姝素来护他，爱憎分明，先前遇上药魔，出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而当年下毒暗算、背后算计他的人，大半都藏在百川院。
他轻叹一声，语气无奈：“青姝自然无事。我怕的是百川院。”
笛飞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那岂不正好？她若动手，便是替你收拾这群叛徒。你若是心软下不了手，我亦可帮忙。”
李莲花斜睨他一眼，出声警告：“你别胡乱掺和。别忘了，你如今内力还被我封着。”
二人不敢耽搁，快步赶往百川院。行至大门前，却被守门侍卫抬手拦下，神色倨傲，直言若无请帖，不得入内。
李莲花驻足，望着眼前这座亲手创立的百川院，如今竟将他拒之门外，一时只觉荒诞好笑。
身侧的笛飞声冷眼旁观，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正当二人僵持之际，一道少年身影匆匆自院内走出，正是方多病。
“李莲花！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方多病四处张望，疑惑问道，“青姝姐呢？怎么没和你们一同前来？”
“她另有要事，稍后便至。”李莲花随口应答。
方多并没有多想，转头对着守卫傲气介绍：“这是我朋友，莲花楼楼主李莲花。旁边这人……便算是随行打杂的。”
被随口安上“打杂”名头，笛飞声眸光冷沉，却懒得与孩童计较，默然隐忍。有了方多病引路，三人顺利踏入百川院大门。
另一边，青姝辞别无了之后，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她要替李莲花清算旧账，讨回当年公道。她身法轻盈，收敛全部气息，悄无声息潜入百川院。簇戒备森严，可于她而言，形同虚设，来去自如如逛后花园。
她拦下一名侍女，轻声打探云彼丘的居所，问清位置后，指尖凝气，将人轻轻迷晕，掩藏在花圃草木之间，不留半分痕迹。
云彼丘的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前去前院参加赏剑大会，恰好方便她行事。青姝不曾迟疑，径直走入书房，仔细翻查。她从不相信，云彼丘这些年真能与角丽谯彻底断绝联系。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果然，她在书房隐秘暗格之中，搜出一沓往来书信，皆是云彼丘与角丽谯的私密通信。更令人心寒的是，当年关押众多高手的一百八十八牢地形图，竟早就被他私自泄露给角丽谯。
云彼丘一生痴情，执念深重，可惜爱错旁人，用错了心肠，终究行差踏错，酿成大错。
青姝将所有证据妥善收好，不动声色离开房间，循着人声喧闹，悄然前往前院。
前院高台耸立，宾客云集。四顾门旧部、江湖各派名流齐聚一堂，皆是为少师剑而来。人群之中，李莲花心神不宁，目光不停扫过四周，始终在寻觅青姝的身影。
暗处的青姝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却刻意隐匿身形，不愿现身。今日她本就是来搅局，要撕开这群饶虚伪假面。
高台之上，佛彼白石分列两侧，肖紫衿与乔婉娩并肩而立。白院主上前一步，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承蒙江湖诸位厚爱，我方才寻回少师名剑。此次重见宝物，亦要多谢肖大侠与乔女侠鼎力相助。”
乔婉娩眉眼温柔，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怀念，轻声言道：“今日能重见相夷从不离手的少师，于我而言亦是慰藉。愿今日在场武林中人，莫忘惩恶扬善、四海清平的初心，不负相夷毕生所愿。”
提及李相夷，乔婉娩眸中缱绻难掩。身侧的肖紫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狠戾。
纵使二人早已成婚，他依旧清楚明白，乔婉娩心底，永远住着那个红衣少年。
转瞬之间，他便敛去戾气，伸手温柔将乔婉娩揽入怀中，假意安抚。
一旁的石水淡淡瞥了一眼，微微撇嘴，并未多言。二人既已成亲，旁人再多言语，也只是多余。
台下人群之中，李莲花神色复杂。听着众人一遍遍缅怀追忆李相夷，赞誉称颂，心底五味杂陈。他无心在意旁人言语，满心牵挂皆是青姝，视线不停穿梭于人群之间。
身侧的方多病却满心亢奋，压低声音，不停在他耳边细数李相夷过往传奇。
笛飞声侧目看向李莲花，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玩味：“我原以为，乔姑娘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李莲花瞬间绷紧神经，飞快瞥向笛飞声，眼神暗含警告。
“乔姑娘早已嫁人。”他语气压低，生怕旁人听见，“这种话，切莫乱。”
他暗自庆幸，还好青姝此刻不在身旁。
此刻的青姝，正收敛气息，缓步靠近三人。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二人私语，却能看清李莲花方才紧张警告的模样。
台上红绸缓缓撤下，寒光凛冽，少师剑静静陈列，锋芒不减当年。方多病双目发亮，激动难言。
“快看！是少师剑！当年李相夷凭一手相夷太剑扬名江湖。传闻他为博乔姑娘一笑，在剑柄系上丈许红绸，于扬州江山笑屋顶舞完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引得万人空巷。无数江湖之人奔赴围观，只为一睹那红绸一剑！今日你二人也算大开眼界。”
这番往事，青姝早已知晓。可此刻亲耳听闻，心口依旧莫名发闷，酸涩缠绕。
她缓步走出阴影，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生硬的笑意，轻声附和：“是啊，我也算长见识了。只可惜，无缘再见李相夷当年风姿。”
那笑容疏离清冷，毫无暖意。李莲花一眼便看见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簇人多眼杂，绝非解释的场合，他眼底满是急切，偏偏无从开口。
笛飞声冷眼旁观，嗤笑一声：“年少轻狂，这般招摇。”
李莲花生怕她心生芥蒂，连忙低声安抚，语气恳切：“不过是少年心性，行事张扬。我如今心中，唯有你一人。”
青姝抬眸看向笛飞声，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那红绸剑舞，当真好看？”
笛飞声眸底笑意更深，坦然答道：“传闻剑中藏缠绵情意，想来应当是极好。”
李莲花听得心惊肉跳，只恨当年那个张扬肆意的自己太过惹眼。若是可以，他真想把年少轻狂的李相夷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他微微俯身，贴近青姝耳畔，嗓音温柔又恳切：“往后你若想看，我单独舞给你一人，可好？”
青姝垂眸不语。这些陈年往事，她本早已知晓，心中明明通透，可真正直面旁人赞颂他与乔婉娩的过往，依旧难免酸涩难受。
这一刻，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对李莲花用情至深，甚至爱得险些失去自我。
青姝垂眸，心底了然。她并非不懂这些陈年过往，只是亲眼目睹世人将他与旁饶旧事奉为江湖佳话，终究难免生出几分淡淡醋意。
可她本是末世走来之人，心性冷硬坦荡，爱便相守，不爱便抽身，从不会为情爱卑微内耗、患得患失。
酸涩只是一瞬，转瞬便被冷静压下。她清楚李莲花的真心，也清楚自己的本心，不会纠缠过往，更不会盲目纠结。
李莲花静静凝望着她，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酸涩、难过，直至最后尽数沉淀，化为一片平静淡漠。那死寂般的平静，远比落泪更让人心慌。
莫名的惶恐席卷心头，他生出一种抓不住的错觉，仿佛下一秒，眼前这人便会抽身远去，彻底离开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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