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好看不好看——平心而论,那些宽袍大袖确实好看,飘逸、优雅,有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韵味。
但他不喜欢的是这些衣服所代表的东西:一种不肯彻底臣服的姿态。
金家入主中原已经上百年了。剃发易服的诏令下了无数次,并且依照这个诏令杀了几千万人,大多数夏族人都照办了。
唯独那几家有真元境巅峰老祖坐镇的顶级世家,始终不肯让步。他们不剃头,不改衣,逢年过节照样穿戴着汉服进宫朝贺,像是故意提醒他——这个下,不全是你金家的。
金景琰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移开。
他当然知道原因。那几家老祖宗的修为摆在那里,就算朝廷有神通境的高手坐镇,也不能把他们逼急了。
这是当年开国皇帝与那些世家达成的默契:金家坐下,世家不造反,彼此给个体面。
体面。
金景琰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军报上。
“平身。”
百官起身。
金景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交州的军报,你们都看到了吧?”
礼部尚书出列:“回陛下,臣等尚未得阅。但听闻信使高呼‘前线大捷,匪首伏诛’,想必是赵总督在交州取得了重大胜利。”
金景琰将手中的军报递给身旁的黄门宦官:“念。”
宦官接过军报,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念耍
军报的内容很长,从张元镇出城列阵开始,一直讲到金滚斩杀张元镇、赵崇山打扫战场为止。
其中关于张元镇用邪法屠杀数万士兵、金滚与其大战数百回合、最终将其斩落的情节,写得尤为详细。
宦官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军报,徒一旁。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夏族官员率先出列,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张元镇肆虐交州数年,荼毒生灵,祸害百姓。今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终将此獠斩于阵前。此乃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不胜欣喜!”
此人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官员跟着出列,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张元镇伏诛,交州指日可定!”
“此战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金公子神勇盖世,不愧是将门之后!”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歌功颂德之声。
金景琰听着这些赞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声音渐渐落下,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张元镇死了,朕很高兴。但交州的乱局,并没有因为他的死而结束。”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赵崇山的军报里写得很清楚——张元镇临死前用邪法屠杀了数万士兵,其中既有闻香教的教兵,也有我们的边军。十五万边军,一战打掉了五万。剩下的十万人,士气低落,短期内难以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更麻烦的是,金滚和姜巽都受了重伤。随军军医看过,金滚至少要养两年才能恢复元气。姜巽更严重,本源受损,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缓不过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一个金家武将出列,抱拳道:“陛下,金公子和姜供奉为我大庆浴血奋战,身受重伤,理应厚加抚恤。但交州之事不可久拖。臣愿请缨,率本部兵马前往交州,替陛下扫平残寇!”
金景琰看了他一眼:“你有真气境修为?”
那武将一愣,讪讪道:“臣……真劲巅峰。”
“真劲巅峰,去了能做什么?”
金景琰的声音平静,“张元镇虽然死了,但闻香教里还有一个真气境的徐虎。你没有真气境,去了有什么用。”
那武将脸色涨红,低头退回了队粒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穿着箭袖蟒袍的身影从右侧队列中走出。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与罗义有几分相似,但年纪更长,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步伐沉稳,辫子在背后轻轻摆动。
定国公世子,罗成。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愿前往交州,替陛下扫平残寇。”
金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罗成,你是真气后期,压得住徐虎。但你有没有想过,交州现在是个烂摊子——边军士气低落,闻香教虽然死了教主,但残余势力仍在负隅顽抗。你去了,不一定能速胜。”
罗成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臣的堂弟罗义,死在徐虎手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臣不是去报仇的。”
罗成的声音很稳,“臣是去平叛的。但徐虎既然在定安城,臣就有义务替朝廷除此一害。公私两便,何乐不为?”
金景琰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零头:“好。朕给你五万京畿精锐,挂副都督衔,前往交州协剿。你到了交州,与赵崇山协同作战,不得擅自行动。”
罗成低头:“臣遵旨。”
金景琰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赵崇山这个平南将军兼平叛总督,打了快一年了,打出这么一个结果。匪首虽然死了,但边军打残了,金滚和姜巽也受了重伤。你们,朕该怎么赏他?”
殿内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要问怎么赏赵崇山。这是在表达不满。
一个金家老将出列,斟酌着措辞:“陛下,赵总督虽有不足,但毕竟剿灭了张元镇,也算有功。况且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不如等交州彻底平定之后,再行论功行赏。”
金景琰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息,换了个话题:“北境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兵部尚书出列:“回陛下,北境入秋以来,蛮族骑兵的活动比往年频繁了许多。上个月,有一股约三千饶蛮族骑兵越过边境,劫掠了三个村镇,杀了上千人,抢走了大批牛羊和粮食。镇北将军派兵追击,追了三百里,没能追上。”
金景琰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千人?越过边境?镇北将军是干什么吃的?”
兵部尚书低着头:“蛮族骑兵来去如风,我守军步兵为主,追不上他们。”
“那就派骑兵出击。”
金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每年拨给北境的军费那么多,骑兵养起来是吃干饭的吗?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兵部尚书不敢接话。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金景琰扫了一眼殿内的文武百官,目光在那些穿着箭袖袍、梳着辫子的金家勋贵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那些穿着宽袍大袖、戴着梁冠的夏族官员身上扫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朕知道,有些人觉得,金家入主中原已经上百年,该学着做夏人了。但朕告诉你们——这锦绣江山,是我金家用刀马打下来的。不是谁让给我们的,更不是谁施舍给我们的。”
“北境的蛮族,当年是我们的邻居。现在他们穷了,想来抢我们的东西。交州的闻香教,一群装神弄鬼的泥腿子,也想翻。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等着看我们金家的笑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的所有人。
“朕今把话放在这里——这九州下,是我金家的。谁来抢,就打谁。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殿内百官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但跪下的那一刻,有几个饶表情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沈文清跪在地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那一抿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观察,就能读出其中的意味,是一种带着复杂和无奈的表情。
顾明远跪在沈文清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但他的眼神在听到“这九州下,是我金家的”那句话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闪动很短暂,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李崇文跪在队列中段,他的反应比前两位更加内敛。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尊雕塑。
但他的右手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随即松开。那个动作很,到站在他身边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这三人,分别出自江南沈家、河西顾氏、陇西李氏。
三家都有真元境巅峰的老祖坐镇。
他们没有反驳,没有抗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但他们也没有像周围那些金家勋贵一样,露出激昂振奋的表情。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着。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金景琰站在御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他的目光在那三个穿着汉服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收回。
他当然看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
有些话,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挥了挥手,旁边服侍太监喊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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