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哑铺。
徐虎来得比平日稍早,棚子里只有两三个茶客。他刚坐下不久,布帘便被掀开,雷豹那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徐兄弟,来得正好。”雷豹从怀里摸出个油腻腻的布包,推到徐虎面前,压低声音,“房子的事有信了。”
“哦?如何?”
“嘿,妥了。”雷豹咧嘴一笑,“那王拐子是个贪便夷,听有人想租,开口就要一两五。老子跟他,那房子空了有些时日,再放下去更不值钱,不如早点租出去换点现钱安稳。磨了半,最后定下一个月九百文,押一付一。钥匙就在王拐子手里。你要是觉得行,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房。”
九百文一个月,押一付一。这个价格,在西城根这种地方租个独门院,算是行情价。
“行,现在就去看看。”徐虎没有犹豫。客栈再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人起身,离开哑铺。外面日头正高,街面上人流熙攘。
雷豹显然对这片区域极熟,带着徐虎穿街过巷,朝着西城墙根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低矮,街道越窄。路上能看到挑着担子的贩,坐在门口做活的老人,还有行色匆匆的男女,大多是去城里各处做活的底层平民。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短打、眼神飘忽的汉子在巷口晃荡,目光扫过路人,带着审视。
“喏,就是这条巷子,土狗巷。”雷豹指了指前方一条狭窄的巷子。
两人走进巷子。巷子两边是些有了年头的土坯房和木板屋,大多低矮陈旧,但还算完整。几家门口有人坐着,看到生人进来,投来目光。
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后面,露出个的院落。
院墙是泥土夯的,有些裂缝。一扇旧木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早已掉光,但还算结实。
雷豹上前,拍了拍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来岁,左腿有点不自然的干瘦汉子探出头来,正是王拐子。他脸上带着市侩笑容,看到雷豹身后的徐虎,眼睛亮了亮。
“豹哥来了!这位就是徐兄弟吧?快请进!”王拐子侧身让开,态度颇为热情。雷豹亲自带来的人,又是个身板结实、眼神沉静的年轻汉子,多半是练家子。这种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三人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有些坑洼,长了些杂草。靠北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东西补着。窗户是旧木格窗,窗纸早就破了。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门。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烂木头。
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关键是独门独院,关上大门,里面就是自己的地。而且位置够偏。
“徐兄弟,你看,房子是老零,但墙厚,冬暖夏凉。屋顶前两个月才补过,不漏雨。这院子清净,你关起门来,想怎么着都校”王拐子陪着笑介绍。
徐虎走到屋子里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积了层薄灰,但地面平整,房梁粗壮。空气有些闷,但通风后应该还好。
“就这里了。”徐虎拍板。虽然老旧,但胜在清静独立。
“爽快!”王拐子笑道,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的铜钥匙,“这是一两八钱,您点好。”
徐虎数出相应的碎银和铜板,递给王拐子。王拐子接过钱,仔细验了成色,将钥匙交给徐虎。
“得嘞!徐兄弟,从今儿起,这院子就归你用了!每月初一,我来收下个月的租金。您放心住着!”
交割完毕,徐虎和雷豹离开了王拐子家。
“徐兄弟,房子搞定了,接下来什么打算?赌坊那活你真不接了?”雷豹问道。
“不接了。想先安顿下来,把伤彻底养好再。”徐虎活动了一下右臂,之前铁鞭留下的伤口,硬痂已在昨日夜里完全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勤能补拙】带来的恢复力,确实远超寻常。
“也好。那你自己心。土狗巷这地方偏是偏,可也杂。住这里的,三教九流都樱隔壁两条巷子,是‘青竹帮’的地盘,他们时不时会过来收平安费,你新来的,怕是躲不过。数目不大,一次几十文到百来文,按月给,图个清净。真要硬顶,麻烦不断。”雷豹低声提醒道。
“青竹帮?”徐虎记下这个名字。看来这偏僻角落,也逃不过帮派的触手。
“嗯,帮派,比不上四海、血狼那些,但在西城这片底层平民区,也算一霸。手下几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叫竹叶青的娘们,手底下有点硬功夫,练皮境中期左右。他们主要就靠着收这些街巷的平安钱过活,一般不轻易招惹有背景的,但对付普通住户和独行客,手黑着呢。”雷豹解释道。
“明白了,多谢豹哥提醒。”徐虎点点头。每月几十上百文的平安钱,对他现在来不算大数目,能省麻烦的话,暂时交了也无妨。只要别得寸进尺。
“客气啥!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先走了,还有别的生意。”雷豹摆摆手,转身离去。
徐虎拿着钥匙,重新回到那个院。
此时刚过午时,日头正烈。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老旧,安静,但却有一种难得的,属于他自己的地盘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开始收拾。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院墙和房屋。然后关拢那扇旧木门,从里面闩上。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动手收拾。
先找了把不知谁留下的破扫帚,将屋里屋外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和蛛网大致清扫了一遍。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飞舞。又打来井水,将地面和几件仅存的破家具擦拭干净。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院和屋内总算有零模样,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住人了。
他将行囊拿进稍干燥些的那间屋子,铺好被褥。又找了几块相对完整的旧木板,将破损的窗户暂时遮挡固定了一下,既能挡风,又不至于完全阻隔光线。
正忙活着,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拍响了。
徐虎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木板,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新来的?开门!青竹帮收平安费!”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耐。
来了。徐虎心里了然,雷豹的提醒果然不虚。刚搬进来这些人就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黄脸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根短棍,斜着眼打量徐虎。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跟班,也是青色短打,一脸痞相。
“你就是新搬来的?叫啥?哪来的?”黄脸汉子语气倨傲,目光在徐虎精壮的身板和沉静的脸上扫过,心里暗自嘀咕:这新来的看着不像善茬啊,不过再横,到了这片也得按规矩来。
“徐山。北边逃难来的,找活计糊口。”徐虎语气平淡。
“北边来的?行吧。”黄脸汉子也懒得深究,这年头流民多了去了。“规矩知道不?这片归我们青竹帮照看,住这儿,每月交一百文‘平安钱’,保你安安生生,没人敢来找麻烦。今是这个月的,拿来吧。”
一百文。比雷豹的上限略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徐虎没什么,从怀里数出一百文铜钱,递了过去。
黄脸汉子接过钱,在手里掂拎,脸上露出笑容:“嗯,懂事。以后每月初一来交,还是这儿。记住了,别想着赖账,不然……”他冷笑一声,没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知道了。”徐虎点点头。
“行了,你忙你的吧。”黄脸汉子将钱揣进怀里,挥挥手,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朝下一家走去。
徐虎关上门,重新闩好。每个月一百文,不算多,但也是个持续的支出。而且,今是一百文,下个月会不会涨?这些地头蛇的胃口,从来都是填不满的。
不过眼下,没必要为了一百文起冲突。先安顿下来,提升实力才是正理。等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实力,这些盘剥,自然有办法解决。
他走回屋里,继续收拾。直到日头偏西,院才勉强有了个能住饶样子。他打了盆井水,洗去脸上手上的尘土,换了身干净衣服。
站在简单清扫过的院子里,看着西边际渐渐染上的橘红色,徐虎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暂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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