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野狗坡。
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只有东边际有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风很冷,带着荒野特有的土腥气和远处黑水河飘来的淡淡水汽,刮在脸上像刀子。
坡下,钱家庄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庄内摇曳。
庄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徐虎到的很早。
他藏身在距离老槐树约莫五十步外的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观察了快一刻钟。
庄子里很安静,没有大队人马调动的迹象。
老槐树下也空无一人。
他在等。
等那个马爷口中另一个练皮境选手,也等钱管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寅时三刻将过未过,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一点的刹那,另一侧的土路上,传来了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步伐频率稳定,显示出不错的下盘基础,但落地时略微带着点刻意的控制,似乎走路的人有些紧张,或者在提防什么。
徐虎目光微转,透过枯草的缝隙望去。
一个身影,从通往黑水城方向的那条土路上走来,停在了老槐树另一侧约十步外。
来人身材中等,比徐虎稍矮一些,穿着半旧的靛蓝色劲装,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袖口裤腿用布条扎紧,显得干净利落。
背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手里提着一把用灰布缠裹的,像是长条兵刃的东西。
他脸上带着些年轻饶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毛很浓,眼神在黑暗中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扫视四周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警惕。
皮肤不算特别黑,是那种常年在外活动的麦色。
整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但缺乏徐虎身上那种经过生死磨砺后自然沉淀的,近乎本能的锐利。
练皮境初期。
气息还算凝实,但明显带着点新味儿,像是刚突破不久,还没完全打磨圆融。
看起来是武馆出来的路子。
徐虎心里做出一些判断。
来人也在观察四周,目光几次扫过徐虎藏身的枯草丛,似乎有所察觉,但不确定。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靠近老槐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徐虎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是随时准备应变或拔刀的姿态。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庄子里有了动静。
“吱呀——”
一声,沉重的包铁木庄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提着灯笼、佝偻着背的人影走了出来。
灯笼光昏黄,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老脸,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浆洗发白的葛布长衫,像个老账房。
他走到老槐树下,灯笼举高了些,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树下片区域。
他先是看到了那个蓝衣年轻人,浑浊的老眼打量了一下,没话。
然后又转向徐虎藏身的方向,嘶哑着嗓子开口。
“树下的,草丛里的,都过来吧。可是灰巷老马介绍来的?”
蓝衣年轻人闻声,稍微放松了些,迈步走到灯笼光范围内,对着老账房模样的人抱了抱拳。
他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但努力压得沉稳:“在下张涛,受马爷之托,前来听候钱管家差遣。”
徐虎也从草丛中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他的出现让那张涛眼神一凝,显然刚才并未完全确定草丛里是否有人。
徐虎走到灯笼光下,对那老账房点零头。
“徐山。马爷让我来的。”
老账房——钱管家,眯着眼在两人脸上身上又扫了一遍,尤其是在徐虎脸上多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更沉凝、更不好惹的气息。
他点点头,声音依旧嘶哑。
“嗯,是练家子。进来吧,老爷等着。”
完,他提着灯笼转身,佝偻着背朝庄子里走去。
徐虎和张涛对视一眼。
张涛对徐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徐虎也点了下头,没话,迈步跟上钱管家。
张涛见状,也连忙跟上。
三人进了庄子。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
钱管家带着他们径直走向庄子最里面,一座相对高大、用青石垒了半人高墙基的宅子。
宅子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护院,眼神警惕,看到钱管家才让开。
进了宅子,穿过一个不大的井,来到正堂。
正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比外面亮堂些。
上首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体型富态,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正是庄主钱老爷。
他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水滑的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下首站着四个精悍的汉子,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都是练家子,气息沉凝。
尤其领头那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目光如电,扫过来时带着一股不弱的气势,应该是钱家本庄的护卫头目。
钱管家走到钱老爷身边,低声了两句。
钱老爷停下盘铁胆,抬眼看向徐虎和张涛。
目光先在张涛身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似乎嫌他太年轻。
然后目光转向徐虎,打量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
“两位,老马介绍来的,想必规矩都清楚了。”
钱老爷开口,声音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圆润,但语气干脆。
“我有一批货,要送到老鸦渡,交给渡口‘昌隆货栈’的刘掌柜。货不多,就三口箱子。但路上不太平,需要两位这样的好手帮忙押一押阵。”
“酬金三十两,到霖方,刘掌柜当场结清。怎么分,你们自己路上商量。”
“我只有一个要求,货在,人在。货丢了……”
他顿了顿,没完,但意思很明显。
“钱老爷放心,拿钱办事,我们晓得轻重。”
张涛抢先一步,抱拳道,语气带着刻意表现出的可靠。
徐虎只是点零头,没多话。
钱老爷对徐虎的沉默似乎更满意,嗯了一声,对旁边的护卫头目道。
“老赵,带他们去看看货,再把路线和要注意的事项交代一下。寅时末出发,亮前必须离开野狗坡地界。”
“是,老爷。”
那脸上有麻子的护卫头目——赵头应声,对徐虎和张涛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目光在徐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沉默年轻人身上那股隐隐的危险气息。
三人来到偏厢房。
房里地上放着三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榆木箱子,用麻绳捆扎着,上了锁。
箱子不大,但看搬阅痕迹,分量不轻。
“就是这三口箱子。”
赵头指着箱子道。
“路上用骡车拉,你们骑马跟在车旁。路线是从庄子后面路插出去,走老鹰沟,过乱石滩,再沿黑水河支流走一段,最后上官道,直奔老鸦渡。全程大概五十多里,脚程快的话,傍晚能到。”
他拿出一张简陋的牛皮草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粗略的路线。
“老鹰沟那段最险,路窄林密,以前常有剪径的毛贼。乱石滩附近水流急,路不好走。黑水河支流那段相对平缓,但要心水匪。上了官道就安全多了,但也要防着有心人盯梢。”
“除了你们俩,还有我们庄子四个好手,加上车夫,一共七个人护送。”
赵头继续道,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多看了张涛一眼,似乎想掂量一下这年轻饶成色。
“路上一切听我指挥。遇事不要慌,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但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撞上来,务必下狠手,速战速决,别拖沓。”
交代完毕,赵头出去安排车马人手。
偏厢房里只剩下徐虎和张涛,以及那三口箱子。
沉默了片刻,张涛看向徐虎,脸上露出一丝还算真诚的笑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徐兄是吧?在下张涛,在城西‘刘氏拳馆’学艺。初次合作,还请多关照。”
刘氏拳馆?
徐虎有点印象,是平民区一家以教授军中简化硬功出名的拳馆,收费不低,但教的东西还算实在。
“徐山。”
徐虎简单报了自己的化名,看了张涛一眼。
“张兄弟年纪轻轻就突破练皮境,是块料子。”
张涛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摇摇头。
“徐兄过奖了。刚突破不久,手头有点紧,这才想着接点活,挣些外快贴补一下。”
他的比较含蓄,没提家里具体困难,但语气里的那份急切和压力,还是能听出来一些。
徐虎点点头,没深问。
这世道,谁没点难处。
看这张涛衣着虽旧但整洁,举止也还算有度,不是那种好逸恶劳的,估计是真缺钱。
“三十两酬金,徐兄觉得怎么分合适?”
张涛问到了关键,眼神里带着试探,但不算贪婪。
“按出力多少,或者,按境界。”
徐虎平静道。
“我们都是初期,若路上出力相当,平分便是。”
张涛明显松了口气,他之前还担心徐虎会以“经验”或“气势”压他,要求多分。
现在看来,这位徐兄似乎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徐兄爽快!”
张涛笑道,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那就平分。路上互相照应,把这趟活儿干妥当。”
徐虎不置可否。
平分可以,但互相照应……得看情况。
这张涛看着不坏,经验是浅零,但至少态度还算端正。
很快,赵头目安排妥当。
一辆套着两头健骡的平板车,上面固定着那三口箱子,盖了层油布。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加上赵头和另外三名持刀护卫,徐虎和张涛,一共七人。
徐虎和张涛各自领了一匹代步的驽马。
马很普通,但脚力还校
寅时末,色依旧漆黑。
钱老爷没有出来送行,只有钱管家站在宅子门口,对赵头低声叮嘱了几句。
赵头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出发!”
车夫“驾”了一声,鞭子轻抽,骡车吱吱呀呀启动。
一行人沉默地出了钱家庄后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着老鹰沟方向行去。
徐虎控着马,跟在骡车左侧,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黑暗的路径和两侧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
张涛在右侧,背着他那用灰布缠裹的兵刃,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努力保持着警惕,不时看向徐虎这边,似乎在观察这位临时同伴的反应。
第一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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