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的声音还压在门板外面,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梅长青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手一翻,已经把桌面上的羊皮和竹管收进了袖子里。
顾珩更快。他左手将黄花梨木匣子的盖合上,右手顺势一推,匣子滑进了书架底层的暗格里。
林茶在匣子合上的瞬间缩到了棉绒的最底层。盖子扣下来的时候风压把她的碎布衣角掀了一下。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
传旨太监的嗓音尖细,带着宫里特有的拖腔。
“摄政王殿下接旨。”
顾珩没有跪。
赵福在门口低声了句什么,传旨太监停了一息,又开了口。语调变了,恭敬了三分。
“陛下口谕,摄政王殿下年近而立,劳苦功高,朕与太后甚为挂念。太后亲侄女昭华郡主,贤良淑德,堪配王府。赐婚之礼,着礼部操办。钦此。”
匣子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林茶侧着头贴在棉绒上,从那道缝隙里看出去。
顾珩站在桌后面。没有动。手搭在桌沿上,五指没有收拢,也没有张开。
传旨太监候了三息。
“殿下?”
顾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知道了。回去告诉陛下,臣领旨。”
传旨太监松了口气,把明黄卷轴放在桌面上,弯了弯腰就退了。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梅长青站在椅子旁边,目光落在桌上的明黄卷轴上,没有话。
顾珩拿起那卷圣旨。手指在绸面上停了一息。放下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架底层的暗格。
“赵福。”
赵福在门外应了一声。
“送客。从来路走。”
梅长青看了顾珩一眼。张嘴要什么,被顾珩的目光拦住了。
顾珩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带任何起伏。
“竹管的东西我记下了。你的事我安排。先走。”
梅长青的手攥了一下。松了。他朝书架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跟着赵福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珩把暗格里的匣子拿出来。盖子掀开。
林茶蹲在棉绒上。抬头看着他。
从三厘米的高度看上去,顾珩的脸在灯光里是一片暗色。下颌线绷着,嘴唇压成一条线。
她开口了。声音细,但稳。
“太后的亲侄女。三皇子的母妃是太后远房侄女。那昭华郡主论辈分是三皇子的表姐。”
顾珩没接话。
她继续。
“赐婚不是太后的意思。太后刚中毒,养颜膏的事你替她解了围,她没理由这时候往你府里塞人。这是三皇子借太后的名头干的。”
顾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林茶从匣子的棉绒上站起来。
“两个目的。第一,安插眼线。昭华郡主进了王府,你身边的一切对三皇子透明。第二,把你绑进太后外家的势力圈。你一旦娶了她,清流那帮人就会觉得你和三皇子是一伙的。到时候不管你站不站队,站没站过都一样。”
顾珩没有否认。他拿起桌上的明黄卷轴,拇指压在封口的蜡印上。
“还有第三个。”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如果成婚,太后外家有权过问王府内务。你,绿豆,橘福,书架里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暴露。”
林茶的手指在棉绒上收紧了。
这一招比她想的还毒。
三皇子不是在赐婚。他是在往顾珩身边插一把刀。
她蹲下来。从匣子隔层里拿出碎瓷片。蛛丝笔夹在指缝间。
“你打算怎么办。抗旨?”
顾珩的手指从圣旨上松开了。
“抗旨就是忤逆。忤逆就是谋反。他等的就是这个。”
林茶停了笔。
“那你打算接?”
顾珩没有回答。
匣子旁边的灯火跳了一下。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一行字。信鸽飞不了。书房没有开窗。她把碎瓷片举起来,朝着匣子外面。
顾珩低头看了一眼。
碎瓷片上三行字。
“给我三。我查昭华郡主的底。城北鼠群的接力感应能覆盖到太后外家在北城的宅子。如果她干净,我再想别的办法。如果她不干净,这桩婚事不用你抗旨。”
顾珩的目光在碎瓷片上停了三息。
他把碎瓷片放在桌面上。拿笔蘸了墨。笔锋收了又收,在碎瓷片的空白处写了一校
字比平时了三分。像是刻意压着力道。
“三。赐婚到大婚有二十的筹备期。三够。”
她看着那行字。
够。
当夜。她没有回南巢。
橘福蹲在书架底下的垫子上打盹。她骑着橘福的尾巴尖爬到了书架最高层。从书架顶部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的月光被云遮了一半。
她闭上眼。释放感应信号。
第一层信号传给了院墙上的壁虎。壁虎把信号转给了府外巷子里的野猫。野猫转给了城北方向的第一只鼠。
接力感应一级一级往外推。
城北。太后外家。昭华郡主的闺房在东跨院。
她不需要看见郡主的脸。她只需要老鼠钻进墙根,用鼻子去闻。
去闻深夜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气味。
鼠群在子时出发了。
第一。没有异常。
第二。城北的老鼠传回了一条信号。信号经过四级中转到达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关键信息还在。
郡主闺房的地砖下面有东西。
老鼠闻到了墨和纸的气味。不是书信。是藏起来的信。墨迹新。三个月以内的。
第三。她让鼠群在夜间行动。四只老鼠从地砖的缝隙里钻进去,把砖下的东西拖了出来。
七封信。
老鼠把信从地砖下拖到墙根,再从墙根拖到院墙的排水沟口。排水沟口有麻雀等着。麻雀把信叼到城南药铺的屋脊上。信鸽从屋脊转越王府。
七封信。林茶蹲在书架夹层的工作台上,麻雀的视觉信号一封一封传回来。
信上的内容她看不清。太大了。她让麻雀一行一行地飞过去,用视觉信号把字传回来。
拼了两个时辰。
七封信的内容拼出来了。
写信的人署名是“子清”。子清是三皇子手下一个幕僚的字。信的内容不是公事。
是情诗。
而且不是单方面的。七封信里有三封是昭华郡主的回信。笔迹和署名都能对上。
林茶的手指在碎瓷片上停了很久。
三皇子把自己幕僚的相好塞给顾珩当王妃。
这不止是安插眼线。
这是一场设计好的羞辱。
她在碎瓷片上给顾珩写了条子。
“查到了。昭华郡主和三皇子幕僚子清私通。七封信。三封是她的亲笔回信。信已经到王府了。”
回条来得极快。碎瓷片上一行字,笔画比平时重了一倍。
“哪七封。在哪里。”
她回了一校
“橘福嘴里叼着。你书桌底下。”
书架外面传来椅子推动的声响。然后是橘福不情愿的哼声。顾珩从橘福嘴里把用油纸包着的信抽了出来。
安静了很久。
回条在一炷香之后到了。
碎瓷片上顾珩的字迹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行间距比平时宽了一分。
“这些信怎么处理。你。”
林茶拿起蛛丝笔。
她写了两校
“别拒婚。接旨。我有办法让她自己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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