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重抄的缩锦录分四趟送到。
信鸽每隔两个时辰飞一趟,脚环上绑着细管,管里卷着薄如蝉翼的纸条。林茶把四卷纸条在工作台上铺开,石子压住四角,蹲下来一行一行地看。
赵福的字确实。到她三厘米的视距刚好能看清。
第一卷是梅家秘术的历史。和顾珩之前转述的一致。传女不传男,代代一位传人,从第三代开始掌握窑变缩物之法。
第二卷是秘术原理。
她看了三遍。
“缩物之法,以窑中极火为引,祖传釉覆于器表,器内置物,封口烧制。火候至一千三百度,维持一个时辰。釉中矿物在极温下与器壁融合,器内之物随瓷体收缩,定形于器郑”
林茶蹲在纸条前面。
器内之物随瓷体收缩。
物。
她的手指按在纸条上,往下挪了两校
“此法仅用于无生之物。玉石、金银、丝帛皆可入窑。体积缩至原物三十分之一。出窑后碎器,物自复原。”
无生之物。
整本缩锦录的正文部分,从头到尾写的都是缩物。缩玉石。缩金银。缩丝帛。没有一个字提到缩人。
她继续往下看。
第三卷和第四卷的内容让她在工作台前蹲了整整一。
第三卷是釉料配方和窑温控制的详细记录。梅家祖传釉料的核心成分是三种矿物。一种产自西南深山,一种产自江南河床,第三种产自北方矿脉。三种矿物的配比精确到厘。窑温的控制要求更苛刻——一千三百度上下浮动不得超过五十度,维持一个时辰,炉火不能断,不能续。一炉到底。
第四卷是最后五页。
前四页是历代传饶使用记录。谁缩了什么,什么年份,成功还是失败。失败的案例不少。温度不够的。釉料配比错聊。器壁烧裂的。但凡失败,器内之物不是毁了就是变形到不可复原。
第五页。
字迹变了。
正文的字迹工整清秀,像是历代传人一笔一画抄录下来的家传记录。第五页的字迹潦草,笔锋歪斜,有两处墨迹洇开了。
林茶凑近了。
“绝境之下,以吾血入釉,或可缩活物暂避祸端。此法未验,恐有不测后果。记于此,留待后人。”
她蹲在这行字前面,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以吾血入釉。
缩活物。
未验。
这段补注不是历代传人写的。字迹和前面所有记录都不同。是某一代的传人在某个时刻仓促写下的。
仓促到墨迹都没来得及吹干就合上了册子。
等等。她重新把第四卷的最后一条使用记录找出来。日期是正和七年。缩锦录的最后一条正式记录。正和七年之后没有新的记录了。
正和七年。
梅家被抄是景元三年。正和是上一个年号。正和七年到景元三年之间隔了十三年。
十三年里没有新记录。
但第五页的补注字迹比正文更新。墨色更浓。纸面的磨损更少。
这段补注是在正和七年之后写的。可能就是在景元三年。在抄家之前。
梅茶的母亲。
梅长青的妻子。
她在抄家的前夜把三岁的女儿放进了窑。用自己的血混入釉料。缩了一个活人。
一个从未被验证过的方法。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回条,信鸽送出去。
“看完了。正文只写缩物。缩人是最后一页的补注。未验过。梅茶的母亲是第一个试的人。”
回条隔了一阵。
“你发现了。”
“还发现了一件事。正文里的复原之法写得清楚——同温同釉,器碎物出。但补注里没有提复原。一个字都没樱”
回条来得快。
“她来不及写了。”
林茶的手在碎瓷片上停了三息。
来不及写。在她写完那段补注之后,可能已经听到了院门被砸开的声音。
她在碎瓷片上追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正文里的复原之法适用于缩物,能不能也适用于缩人。”
回条隔了很久。
“缩锦录没有给答案。正文的逻辑是——缩物和复原是对称操作。同样的釉,同样的温度,正向烧是缩,反向碎是复。但补注里加了血。血是活物的变量。正文里没有血这个要素。”
林茶把碎瓷片上的字又读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复原的时候也需要血。”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缩的时候用了血,复的时候要不要用,用谁的,用多少。缩锦录没写。补注的人也没来得及试。”
她蹲在工作台前,两只手交叉压在膝盖上。
“还有一个问题。”
回条来得快。
“窑口。”
“对。梅家的窑口被许国公拆了。祖传釉料的三种矿物,西南的那种我在缩锦录里查了产地,矿名叫青辉石。江南的叫沉水砂。北方的那种叫赤铁英。三种都不是常见矿物。就算知道配方,原料去哪里找。”
回条隔了一阵。碎瓷片写了正反两面。
“赤铁英的产地在北方矿脉。许国公当年拆梅家窑口的目的就是为了那片矿脉。矿脉现在在朝廷手里。许国公倒台之后由户部接管。”
“能拿到吗。”
“能。但不能以摄政王的名义去取。那片矿脉是涉案资产,动它需要圣上批复。圣上会问为什么要矿石。我没有理由。”
林茶在碎瓷片上停了两息。
“那就不走明面。赵福的人能混进矿区弄一批出来吗。”
回条来得快。
“赤铁英可以。矿区现在管理松散。青辉石和沉水砂的产地不在京城管辖范围内,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走私运回来还需要避开盐铁司的巡检。”
三个月到半年。
她把碎瓷片放在工作台上。
窑口可以重建。周明的田庄有窑,但温度够不够是另一个问题。古窑的温度上限取决于窑体结构和燃料。一千三百度不是普通柴窑能达到的。需要改造。
釉料配方有了。原料需要三到六个月。
血液——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最后一个问题。
“缩锦录里施术者的血液至少三两。那是缩的时候。如果复原也需要血。梅家直系女性只剩一个人。就是被缩的那个。”
回条隔了整个下午。从亮变到暗。药铺关了门。老板娘的咳嗽声断了又续。
信鸽在入夜后飞回来。碎瓷片上的字写得疏,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宽。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个下午。没有答案。缩锦录不够用了。需要梅长青。他在梅家长大,就算秘术传女不传男,他可能知道一些缩锦录里没有写的东西。”
林茶在碎瓷片上回了一校
“你让我去见他。”
回条来得快。
“我过的话。”
她把碎瓷片收进匣子。匣子底层的铜扣隔着碎布映出轮廓。
恢复之法存在。但条件缺得像筛子一样到处是洞。窑口。原料。温度。血。
她在日志的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
再想想。
而王府书房里,顾珩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碎瓷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六个字:她不能只有三厘米。他把碎瓷片重新折好,放进了匣子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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