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林茶站在南巢鸽棚的横木上,信鸽蹲在她面前,羽毛蓬松,等着起飞。
她身上绑着三样东西。一根蛛丝绳,缠在腰间。一块碎瓷片,别在后背的布条里。一只蚂蚁,趴在她右肩上。
蚂蚁是负责撕纸的。
她攀上信鸽的背,抓紧了颈羽。
“城西永安坊。道观后墙。”
信鸽拍翅离地。
夜风从两侧灌过来。三厘米的人骑在信鸽背上,像一粒沙附在羽毛间。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低。
信鸽飞了不到一刻钟,翅膀收拢,落在道观后墙的檐角上。
林茶趴在檐角往下看。后院黑沉沉的,正房没有灯。道观里静得只有风穿过檐铃的声响。
壁虎还在东墙上。她释放感应信号,壁虎传回一组信息。
密室方向没有震动。安静了至少两个时辰。
玄清在睡。
她让信鸽从檐角飞到后墙根部的排水沟口。排水沟是上次鼠群走过的通道,宽度大约三寸。对人来是条缝。对她来是一条隧道。
她从信鸽背上跳下去,落在沟口的砖沿上。鼠群里的那只灰鼠已经在沟口里等着了。感应信号传过去,灰鼠转身,沿着暗沟往里走。
她跟在后面。
暗沟里的味道不好闻。陈年的泥垢和腐殖质的气味混在一起,粘稠得几乎有形。沟壁是石砌的,缝隙里长着苔藓,踩上去有点滑。
走了大约五十步。灰鼠停了。
前面分了岔。左边通向后厨,右边通向正院的院墙根。密室在正院后面的地下。上次灰鼠走的是左边从后厨进去的路线。这次林茶选了右边。
右边的通道更窄。有一段她需要侧着身子贴着沟壁走。蚂蚁从她肩上爬到头顶,触角前伸,在暗处做它唯一能做的事:感知前方有没有障碍物。
走了大约三十步,通道尽头有一道向上的坡。坡上面是一块松动的砖。上次鼠群就是从这块砖的缝隙里钻出去的。
灰鼠用嘴拱了拱砖沿。砖没有动。
林茶蹲下来看了看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两寸。灰鼠能过。她也能过。但蚂蚁要先出去探路。
她让蚂蚁从砖缝里钻了出去。
感应信号跟着蚂蚁扩散。
砖缝外面是一段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门是木门,底部和地面之间有半寸的缝。门后面就是密室。
蚂蚁沿着走廊墙根爬到了门缝前。触角伸进去,感知了三息。
反馈回来了。
门后面有微弱的炭火气味。炉子没有完全灭,余烬还在。
没有饶气息。
林茶从砖缝里钻了出去。
走廊很暗。头顶是木梁,地面是石板。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控制在最轻。三厘米的人走在石板上本来就没什么声响,但石板的缝隙里有灰尘,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她走三步停一步,确认前方安静才继续。
灰鼠走在她前面两尺的位置。鼠的夜视能力比她强得多。如果前面有异常,灰鼠会先停下来。
走廊不长。大约走了三十步,她到了密室的门缝前。
门缝半寸。她侧身挤了进去。
密室不大。和壁虎传回的震动信号推测的面积差不多。大约两丈见方。
她站在门槛内侧,环顾四周。
一张木桌。桌上堆着瓶瓶罐罐。一只炉子蹲在桌角,炉口有微弱的红光。余烬。
桌子的高度对她来是一面悬崖。
她需要上去。
桌腿是方木。表面粗糙,有刨削的纹路。粗糙是好事。三厘米的人攀爬粗糙木面比攀爬光滑瓷面容易得多。
她解下腰间的蛛丝绳。绳子一端系在桌腿根部的一个木刺上。另一端缠在手上。
开始爬。
蛛丝绳有弹性,但她的手指力量有限。爬了大约十寸之后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桌面还在头顶一尺的位置。
继续。
手指扣住木纹的凸起。脚蹬着下面的木节。一寸一寸往上。
她用了大约半刻钟爬上了桌面。
桌面上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
瓶罐排列得不整齐。最近的一只陶罐比她高两倍。罐口敞着,里面有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
她从陶罐旁边绕过去。桌面上散落着研磨用的石杵、称量用的秤、搅拌用的木棒。还有一只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黑色糊状物。丸药的半成品。
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笔记。
桌面的右侧有一本册子。
册子是毛边纸订的,封面没有字。摊开着,翻到中间某一页。
林茶走过去。她的脚踩在干燥的桌面上,绕过一只铜秤和两只瓶。册子摊开在她面前。
字迹潦草。毛笔写的。墨迹有新有旧。
她蹲在册子边沿,凑近了看,把每一行都看了两遍。
朱砂。水银。砒霜。
三种毒物写在同一张纸上。配比清楚,步骤完整。
这就是铁证。
她让蚂蚁上来。
蚂蚁从她肩上爬下来,沿着册子的边沿爬到摊开的那一页。
“撕。这一页。”
蚂蚁的颚部咬住了纸的边沿。
毛边纸不厚。蚂蚁的颚能咬断植物纤维。但一张纸的面积对蚂蚁来很大。它需要从纸的装订线处开始,沿着缝合点一点一点咬断。
蚂蚁开始工作了。细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像针尖落在石板上。
林茶站在册子旁边,感应信号向密室外面的走廊扩散。灰鼠在门缝外面蹲着。走廊安静。
蚂蚁咬断邻一个缝合点。纸页松动了一点。
第二个缝合点。
第三个。
纸页从册子上分离了。
林茶弯腰,和蚂蚁一起把纸页从册子上抽出来。
纸页比她大十倍。她没法卷起来带走。她需要把它折叠到能绑在身上的大。
她开始折纸。对折一次。对折两次。对折三次。
折到第四次的时候纸的硬度让她折不动了。她踩在纸上用全身重量压了一下。
折好了。大约两寸见方的一块。她用蛛丝绳把纸块绑在后背上。
收工。下桌。离开。
她走到桌沿,准备沿着蛛丝绳滑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响。
不是风。不是檐铃。
脚步声。
从密室上方的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步频不快。拖鞋摩擦石板的声音。
玄清。
林茶的手指扣死了桌沿。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门闩被拨开了。
密室的门向内推开。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炉子的余烬被吹得明了一瞬。
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茶蹲在桌面最远的角落。她的后背贴着一只陶罐,身前是两只瓶。三厘米的人蹲在两只瓶子后面,和桌面上的杂物混在一起。
来人没有点灯。他径直走到桌前。
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密室里被放大了十倍。每一步都震得桌面微微颤抖。
林茶屏住呼吸。
玄清站在桌前。他的手伸过来拿了什么东西。瓷瓶碰撞的声响在林茶三寸之外的位置响起来。
他在找东西。
翻了两只瓶子。又拿了一只碗。碗底的干涸物被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停了。
停在册子旁边。
林茶看不见他的脸。她蹲在两只瓶子后面,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她能看到他的手指。
五根手指按在册子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翻回了她刚才看的那一页的位置。
手指停了。
缝合线断了三个点。纸页不在了。
林茶的后背贴着陶罐,感觉到了罐壁传来的凉意。
密室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炉子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玄清的手从册子上收回去了。
脚步声移动了。不是向门口的方向。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拖鞋踩在石板上的间距变了。变慢了。
他在检查密室。
林茶的手按在背后的纸块上。纸块硌着她的脊背。蛛丝绳的结系得紧。
脚步声停在桌子另一边。
然后回来了。
手又伸到桌面上。这次拿起了一只铜秤。放下了。拿起了石杵。放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扫了一遍。像在确认每样东西是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
林茶蹲在两只瓶子后面,三厘米的身体贴得不能再紧了。陶罐挡住了她右侧。两只瓶挡住了她正面。但如果玄清把瓶子拿走——
手到了她正面的两只瓶前。
停了。
没拿。
手收回去了。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拖鞋的摩擦声一步一步远了。
门被带上了。门闩落回原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林茶把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没动。等了三十息。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她才从两只瓶子后面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三厘米的腿在发抖,抖的幅度肉眼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沿着蛛丝绳滑下桌腿。落在门缝前的石板上。灰鼠在外面等着。
从门缝里挤出去。沿着走廊墙根走。三十步。砖缝。钻进去。暗沟。排水沟口。
信鸽蹲在后墙根部的砖沿上没有动过。
她攀上信鸽的背,抓紧了颈羽。
“回去。”
信鸽拍翅起飞。夜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那块纸页在风里微微鼓动。
朱砂三钱。水银一钱。砒霜半钱。
铁证绑在她身上。
而身后的道观密室里,玄清重新推开了门,走到桌前。他把册子翻到中间,手指在断聊缝合线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盯着密室的墙壁看了一圈。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门缝底部那半寸的空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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