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城南,查那个铺子。”
这句话许崇年念了一夜。但牢的墙壁不会替他传话。他的人散了,他的线断了,他在铁栅栏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林茶不知道这句话。她在忙别的事。
福瑞祥倒了。
消息是绿豆一大早跑来的。她喘着气蹲在药铺后门外面,敲了两下暗号。
“姐姐,福瑞祥关门了!”
林茶从鼠洞口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傍晚。城东集市的人福瑞祥的东家姓赵,是许家的白手套。许国公一倒,赵家连夜跑了,铺子里的伙计早上来开门,门上贴着封条。”
林茶在碎瓷片上飞快地记了一校
“福瑞祥在城东有多大的地盘?”
“城东香粉花露的买卖,福瑞祥占了四成。现在四成没了,城东的太太姐们都在问:哪里还有好用的花露?”
绿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姐姐,咱们铺子这两的客人翻了三倍。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林茶在碎瓷片上又记了一校
“三倍的客人,货够吗?”
绿豆沉默了一瞬。
“勉强够。但照这个势头,最多撑半个月。”
林茶把碎瓷片翻过来。
“那就不能等了。趁这个窗口,铺子要扩。”
她当下午就开始算账。
工作台上摆着三片碎瓷片,分别写着“收入”“支出”“计划”。
收入:兰溪铺子月入十五两。花露占六两,养发油占四两,养颜膏占五两。
支出:原料采购三两,绿豆和伙计的月钱二两,铺面租金一两半,杂费半两。月利润八两。
三个月的积累加上之前攒的,手头现银约二十两出头。
计划:城东开一间分店。算了算前期投入。
铺面租金押一付三,城东商业区的价格比城南贵一倍,至少六两。装潢和物件摆设三两。备货成本五两。新雇伙计的前三个月月钱四两半。合计十八两半。
她手头有二十两,刚好够。但如果分店开了,手里就几乎没有周转的银子。一旦出了任何意外,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
产能。
她现在的产能靠的是南巢的工作台和田庄的原料供应。花露的核心配方在她手里,但制作过程需要人手。绿豆一个人管不了两间铺子加一个作坊。
她需要一个新的生产基地。
城南郊外。
药铺老板娘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郊外有一间空宅子,带院子。租金低,位置偏僻,不引人注意。适合做加工作坊。
但又是钱。
租宅子加改造,至少要十两。
总计:分店十八两半,作坊十两,加上留三两周转。三十一两半。
手头只有二十两。
差了将近十二两。
林茶在碎瓷片上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二两银子。三个月前她觉得一两银子就是文数字。现在差了十二两,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顾珩。
不是求他施舍。是找他借。
她拿起蛛丝笔,从碎布堆里翻出一片最干净的碎瓷片,铺平了,一笔一划地写。
写的不是纸条。是借条。
“借条。借银三十两整。月息一分。半年还清。借款人:林茶。”
三十两。她多报了些,把周转余地留足了。
她把借条写好之后端详了一会儿。碎瓷片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面的字得要贴着看才看得清。
就这么一张比指甲盖还的借条,要递到摄政王面前。
她让橘福把碎瓷片蹭到了书桌边。
顾珩当时在批奏折。赵福吊着一条胳膊站在旁边伺候笔墨。
橘福跳上书桌的声响让赵福皱了一下眉。但顾珩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猫背上滑下来的碎瓷片接住了。
他看了。
林茶隔着三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那个黑色轮廓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停了很久。
然后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
赵福凑过去看了一眼。
“王爷,这是什么?”
回答很短。
“借条。”
赵福愣了一瞬。
隔了一阵,书桌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银票被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橘福晃了一圈回来,身上带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和一叠东西。
林茶先看纸条。
“不收息。但每月送一瓶养颜膏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她又看那叠东西。三张十两的银票。
三十两。一文不少。
林茶拿着银票和纸条坐在工作台前。银票对她来跟床单差不多大。她把银票叠好,塞进碎布口袋里。
然后她盯着那张纸条看。
不收息。每月一瓶养颜膏。
养颜膏是她的产品里最贵的一款,卖给宫里的价格是三两一瓶。每月一瓶就是每月三两。半年就是十八两。
比一分的利息还贵。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回条。
“养颜膏三两一瓶,你借我三十两不收息但要六瓶膏,等于我付了十八两的利息。这叫不收息?”
回条来得快。
“养颜膏是我自用的。不算利息。算福利。”
林茶盯着“自用”两个字。
摄政王自用养颜膏。
她在碎瓷片上回了一校
“你用养颜膏做什么?”
回条隔了一阵。
“赵福嫌自己脸粗。”
林茶差点从工作台上滑下去。
她朝书桌方向看了一眼。赵福还站在那里,吊着一条胳膊,脸上确实有两道还没消的淤青。
嫌脸粗。那是被人揍的。
她在碎瓷片上回了三个字。
“成交了。”
当下午她就开始安排。
绿豆负责找城东的铺面。标准很明确:靠近崇安街但不在主街上,租金不超过二两一月,前后两间能隔开,后面留给备货。
沈氏的渠道也要用上。虽然沈氏已经离了王府,但她在城东的几个绸缎庄里有老关系。绸缎庄的太太们正是花露和养颜膏的主力客户。林茶让绿豆给沈氏写了一封信,问她愿不愿意在外地继续做兰溪铺子的代理。
回信三后到了。一封从江南寄来的信,字迹和沈氏一模一样。
“可。提成另议。勿寄样品给我夫君——他不知道我在做生意。”
林茶看着这封信笑了半。
沈氏嫁了那个七品县令。嫁了还不忘做生意。但瞒着丈夫。
这个女人果然精明。
第四,城东铺面找到了。
绿豆跑了三腿,在崇安街背后的槐树巷找到了一间合适的铺子。两间门面,前面卖货后面存货,月租一两八。房东是个做豆腐的老汉,铺子原来租给一个卖杂货的,杂货铺搬走了空着。
绿豆先付了六两押金和租金,又花了两收拾了一下。
林茶远程指挥。
“柜台靠左墙,留出右边的走道。货架不要太高,让进门的融一眼就能看到产品。门口挂兰溪的牌子,用沈氏给的那个样式。”
绿豆照做了。
铺子开张那,林茶待在南巢的工作台前,听着信鸽传回来的消息。
第一,进了三两四钱。不算多,但比预期好。
她在碎瓷片上记了一笔。
“兰溪城东分店开业。第一营业额三两四。成本回收周期预估:四个月。”
她把碎瓷片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校
“安神香的配方还差一味药。问一下药铺老板娘,城南有没有人卖陈皮。”
城东铺子的事安排妥了。产能的事还在推进。作坊的宅子租好了,绿豆正在找可靠的帮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林茶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片。
三个月前她还在书架夹层里对着蟑螂发呆。现在她有两间铺子、一个田庄、一个作坊、半个京城的情报网、和一块摄政王亲手磨的玉佩。
她在碎瓷片上给顾珩写了一封不算公事的信。
“分店开了。第一三两四。按这个势头,你的三十两半年之内肯定还得上。”
回条在深夜到了。
“不急。养颜膏按时送就校”
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比上面浅了半分,像是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
“铺子取名兰溪。谁起的?”
林茶在碎瓷片上回了一句。
“我起的。怎么了?”
回条隔了好一阵。
“太傅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是兰溪渡口。”
林茶拿着碎瓷片的手停住了。
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觉得好听。兰和溪,清淡雅致,适合做花露的牌子。
她不知道太傅书房里有一幅兰溪渡口的画。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回条。写了两个字,觉得不够。又写了三个字,觉得太多。最后留了一句。
“巧了。”
回条没有再来。
但第二早上,工作台前多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块指甲盖大的墨锭,质地极细,磨出来的墨比她之前用的任何一种都匀。
布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写字用。上次送的蛛丝笔沾不了好墨,浪费了。”
而宫墙之内,太后的寝殿里,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正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深色药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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