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方向,那个年轻捕快在傍晚的人群里走过,目光在药铺招牌上停了一息,没有进来。
但他第二来了。
蚂蚁哨兵在午后传回信号。脚步声,稳,有节奏,皂靴踩在石板上的频率和三前一模一样。
林茶从工作台前抬起头。
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这次他走到后巷,没有往前走,而是在药铺后墙拐角处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蚂蚁传回的信号一个接一个。
他从腰后摸出一个扁壶,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酒味顺着风飘进了鼠洞口。
然后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翻开,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林茶趴在鼠洞口,透过墙壁裂缝往外看。
她看不清他写的字,但看得到他的动作。写两个字,抬头看一圈,低头再写。
蚂蚁从石墩底部往上爬,爬到他的靴面边沿停住了。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拼凑起来是几个碎片。
册子上有之前的记录。字迹工整。
他在看阿黄的鸡窝方向。
阿黄正趴在鸡窝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晒太阳。林茶提前给它下过指令,别叫,别动,装懒。
捕快看了一会儿阿黄,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杂物房的门上。
林茶的后背绷了一下。
那把新锁还在。她没来得及换。周围的旧门上挂的都是生了锈的老铜锁,唯独杂物房门上是一把黄铜新锁,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光。
捕快看了两息。没站起来。他又喝了一口酒,翻到册子新的一页。
林茶退回巢室。
她必须做点什么。等他走了再做来不及。下次来的时候可能不是一个人。
她在巢室里快速翻找。
碎瓷片,蛛丝,花瓣筒,这些都不能用。她需要的是能改变巷子外观的东西,让捕快觉得这里除了一条流浪狗以外什么都没樱
或者让他觉得曾经有过什么,但已经走了。
她想了一息。
有了。
她给蚂蚁下达指令。
第一队,五只蚂蚁从杂物房墙根出发,往巷子深处走。目标是三丈外的垃圾堆。那里有被扔掉的破碗碎片,她之前让蚂蚁勘测过地形,确认有这个东西。
第二队,三只蚂蚁走另一条路,从后院的排水沟边上绕过去。沟渠旁的泥土里嵌着几枚铜钱,是之前下雨冲出来的,锈得发绿了。
蚂蚁搬不动碗。但碗已经碎成了几片,最的那片只有蚂蚁身体的三倍大。五只蚂蚁合力,拖得动。
铜钱更重。三只蚂蚁拖一枚,走得慢,但距离不远。
林茶给了它们精确的目标位置。石墩底下。
捕快坐着的石墩底下。
碗片放在墩脚边的草丛里,半露不露。铜钱散在碗片旁边的泥地上,间隔不规则,像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蚂蚁出发了。
林茶趴在鼠洞口等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第一队蚂蚁到了垃圾堆边。碎碗片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它们花了一刻钟才把最的那片撬出来。五只蚂蚁排成一列,前拉后推,沿着墙根往石墩方向移动。
捕快在石墩上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从杂物房移到了屋顶的瓦缝。阿灰藏在瓦缝深处,一动不动。
第二队蚂蚁从排水沟边把第一枚铜钱拖了出来。铜钱陷在泥里太久,底下粘着湿土。蚂蚁拖着它走了两尺远,铜钱翻了个面,露出了上面模糊的铸字。
林茶盯着蚂蚁的进度。
碗片到了石墩附近。蚂蚁把它推进了墩脚的草丛,碗片的弧面朝上,缺口朝外,看起来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这里很久了。
第一枚铜钱也到了位。蚂蚁把它塞进碗片旁边的泥缝里,只露出一截边沿。
第二枚铜钱还在路上。第三枚也在路上。
捕快合上了册子。
林茶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站了起来。
不,还没到位。还有两枚铜钱没放好。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扁壶塞回腰后。转身准备往巷口走。
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他低头了。
他看到了石墩脚边的碗片。
林茶攥紧了鼠洞口的泥边。
捕快蹲了下来。他伸手拨开草丛,捡起碗片看了看。粗瓷,边沿磨损得厉害,釉面剥落了大半。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他又看到了碗片旁边的铜钱。
他捏起来,翻了翻。锈得发绿,铸字模糊,至少有两三年没人碰过。
他的目光从铜钱移到了石墩。石墩上有他坐出来的灰印。石墩的位置正好在屋檐下方,能挡雨,背面靠墙,能挡风。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鸡窝里的阿黄,看了看杂物房门上的新锁。
他翻开册子,在之前写的几行字下面,又写了几笔。
然后他合上册子,往巷口走了。
这次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林茶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了半刻钟,才把额头贴在鼠洞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灰从瓦缝里钻出来,飞到鼠洞口,歪着头看她。
她拍了拍阿灰的脑袋。
鸡窝方向,阿黄翻了个身,继续趴着。它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傍晚的时候,蚂蚁从巷口方向传回了一段信息。捕快在巷口遇到了卖馄饨的赵婶。
赵婶的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
“官爷又来了?后巷没事的,就一条野狗。药铺方掌柜养着呢。”
捕快的声音低,蚂蚁只截到了几个字。
“之前是不是有流浪汉住过?”
“流浪汉?”赵婶想了想,“好像是有过。前阵子有人看到石墩那边放过破碗,还有人晚上听到有人在后巷咳嗽。大概走了吧,最近没见了。”
捕快的回答蚂蚁没传到。
但赵婶后面又了一句。
“官爷,您别担心。那边有神仙保佑,坏人来了都被赶走了。”
捕快笑了一声。蚂蚁传回的信号里有他靴子转向的声音。走了。
林茶坐在巢室里,把今的事在木板上写下来。
她写到“赵婶无意间帮了忙”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婶的不是假话。她确实听到过后巷的动静,只是把来源记错了。不是流浪汉,是一个三厘米的人在指挥蚂蚁搬东西。
但在赵婶的认知里,那就是流浪汉。
完美的误导从来不靠编故事。靠的是让别人用自己的逻辑把事情圆上。
她把当的信写好,让麻雀带走。
照例加了事务汇报。
“捕快第二次来了。已处理。他应该不会再来。”
顾珩的回条在黑后到了。
字迹和平时一样,一笔一划,力道均匀。
“那个捕快叫方六。城南捕房的人,去年刚补的缺。查案认真,人还算正直。不是谁派来的。”
林茶看着纸条,手指在边沿敲了两下。
她回了一句。
“你连城南一个新补缺的捕快都查得到?”
回条来得不慢。
“本王的暗卫不只看麻雀和蚂蚁。”
林茶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又往下看。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一号。
“此人日后或许有用。善缘可留,但不可暴露。”
林茶把纸条折好,放进黄花梨木匣子。
方六。
她在木板上记了这个名字。
巢室外面,蟋蟀开始叫了。阿黄在鸡窝里打了个喷嚏。墙根的虫群在百虫粮残留的气味里聚散。
她躺在碎布铺的床上,看着鼠洞顶部的土层。
今花了太多精力在反侦查上。养发油的产线耽搁了半。明得补回来。
还有一件事。
她想起了蚂蚁巡逻路线暴露的问题。固定路径改了,但杂物房门上的新锁还没换。明让蚂蚁往锁面上搬点泥土,抹旧一些。
她闭上眼。
鼠洞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了。
但安静不代表安全。方六走了,不代表别的眼睛不会来。
在人类的地盘上活着,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蛇虫鼠蚁,是人类自己的好奇心。
她翻了个身,把碎布裹紧了一些。
而巷口卖糖葫芦的贩收摊回家的路上,跟隔壁面摊的老板嘀咕了一句。
“今那个捕快又来了。你后巷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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