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蜍蹲在水缸和墙角之间的阴影里。
林茶让蚂蚁先过去探了一圈。传回的信号:蟾蜍没动。体型大,比她的拳头还宽两倍。皮肤粗糙,背上有深色的疣。
d级动物。纯本能反应。
按照她的经验,d级动物只能利用本能——趋光、趋湿、震动感知。不能传达指令,也接收不了复杂意图。
但这只蟾蜍反常。
连续三个夜晚在同一时间出来,朝同一个方向看。蚂蚁的巡逻没有惊动过它,门缝里也没有漏出过光(她的蜡烛灭得早)。
它在看什么?
林茶走到水缸底部边沿。蟾蜍在她左前方两步远。
她释放了兽语感应。
d级的反馈很弱。不像猫狗那种清晰的情绪波动,也不像麻雀那种模糊但可辨的方向信号。
蟾蜍传回来的只有一层底色——安定。
它不害怕。不紧张。不饥饿。
只是蹲着。
林茶换了一个角度。她不传意图,只接收。
闭上眼。
蟾蜍的感知世界通过兽语感应渗进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震动。
地面的震动。
蟾蜍能感知到地面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信号。比蚂蚁灵敏得多。
它蹲在这里,不是在“看”杂物房。是在“听”地面。
过了一会儿,蟾蜍动了。它把头往地面压了压。
然后传回了一个新的信号。
不是情绪。是一种节律。
咚。咚。咚。
地面在震。
不是林茶走路的震动。不是蚂蚁的震动。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规律的。间隔均匀的。
脚步声。
有人在药铺后面走动。
蟾蜍每晚上同一时间出来“听”——因为每晚上同一时间都有人从后面经过。
它不是在看杂物房。它是在感知那些脚步。
林茶立刻让蚂蚁沿着墙根往药铺正屋方向爬。
蚂蚁走了约二十步(对她来的二十步,实际不到两丈),传回了信号。
药铺后院和正屋之间有一道侧门。侧门半掩着。
蚂蚁继续往前,穿过侧门,进了药铺正屋的后半部分。
这里不是柜台和抓药的前堂。是一间上了锁的内室。
蚂蚁从门缝底下挤进去。
信号传回来的速度变慢了——距离远了,衰减了一层。但还能辨认。
内室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床上铺着布褥。柜子上面放着药瓶。
有人住在这里。
但现在床是空的。没有人。
蚂蚁在屋里转了一圈。
靠墙的地面上有暗色的痕迹。不规则的。
蚂蚁凑近。
传回了一个气味信号。
铁锈味。
血。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林茶的眉头收紧了。
她让蚂蚁退出内室,回到后院。
蟾蜍还蹲在水缸旁边,一动不动。
林茶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济生堂。顾珩这是他名下的铺子。方掌柜不知道真正的东家是谁。铺子表面是普通药铺。
但药铺的内室有血迹。有人用这间内室住过或者被治过。
蟾蜍的震动感知告诉她,有人在夜间从后面来过。
不是每。蟾蜍传回的节律信号有间隔——大约每隔几一次。
她回到南巢,在木板上写。
“济生堂内室。血迹。夜间有人来。间隔不定。”
要不要告诉顾珩?
如果这是他安排的——比如暗卫在这里接受治疗——那她问寥于暴露自己在窥探他的布局。
如果这不是他安排的——那药铺里有人在背着方掌柜做事——他需要知道。
林茶考虑了一刻钟。
写纸条给顾珩。
“问你一件事。济生堂的内室,你安排过人用吗?”
回条等了三个时辰。
“哪间内室。”
“正屋后面的那间。上了锁的。”
顾珩的回条又等了两个时辰。
“那间是方掌柜的私人药室。我没安排过人用。你发现了什么。”
他没安排过。
林茶写得仔细。
“地面有干涸的血迹。蟾蜍的震动感知告诉我,夜间有人从后面来过。间隔不定,大约每隔几一次。来的时间在三更前后。不走正门,走后院。”
回条来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来的时间。”
“蟾蜍每三更出来,它出来的时候能感知到脚步震动。我推算的。”
这次顾珩没有回纸条。
而是派了一只信鸽。
信鸽在杂物房墙头落下来,腿上绑着竹管。竹管里的纸条比平时长。
“不要靠近那间内室。不要让蚂蚁再进去。你的蚂蚁如果被发现,方掌柜会起疑。你在药铺后面住着,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件事我来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林茶看下去。
“蟾蜍能感知到脚步的方向吗?来的人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
她回条。
“我试试。蟾蜍是d级,只能传递本能信号。方向感需要多次采样才能判断。给我三。”
顾珩回了一个字。
“等。”
当晚。三更。
林茶没睡。她蹲在鼠洞入口,通过蟾蜍的震动感知等待。
蟾蜍准时从水缸底下爬出来。
林茶闭上眼,把全部感应集中在蟾蜍身上。
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脚步。
今夜没人来。
第二。三更。
还是没人。
第三。三更。
蟾蜍的信号变了。
咚。咚。咚咚。
脚步。两个人。
从北面来。经过后院外墙。停了一下。
林茶拼命集中感应。蟾蜍的震动反馈在她脑子里像水纹一样扩散。
脚步停在了后院北墙外。
然后——翻墙的声音。
不是震动。是蚂蚁传回的视觉信号。
后院北墙上方出现了一双手。一个人翻了进来。
黑衣。面巾遮脸。
蚂蚁蹲在墙头瓦片缝隙里,传回了模糊的轮廓——男子,身形不高,动作利落。
第二个人留在了墙外。没有进来。
进来的人径直走向药铺侧门。
推门。门没锁。他进去了。
蚂蚁跟到侧门口就停了——林茶没忘顾珩的话,不让蚂蚁再进内室。
她只能通过蟾蜍的震动感知来判断屋内的情况。
脚步声在内室停了。
安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往回走。经过侧门。穿过后院。翻墙出去。
脚步声往北去了。
始终没有声响。没有话声。没有器械碰撞声。
只有脚步。
林茶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鼠洞里出来。
她让蚂蚁去侧门口检查。
门又关上了。跟之前一模一样。
蚂蚁没有进去。但从门缝底下传回了一个气味信号。
新鲜的铁锈味。
今夜又有人流了血。或者——有人带着血来的。
林茶回到南巢,在碎瓷片上写给顾珩。
“第三夜里来了人。一人进院一人在墙外接应。从北面来往北面走。停留约一炷香。出来后门缝有新鲜血味。方向确认:北。”
她把碎瓷片绑在麻雀腿上。
“亮了就送出去。”她对阿灰。
麻雀缩着脖子蹲在墙头瓦缝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林茶回到巢室躺下。
城南的月亮从墙体裂缝照进来,一条细线打在她脸上。
济生堂的方掌柜不知道有人在用他的内室。顾珩也不知道。那些带血来的人,把这间没有东家管的药铺当成了自己的据点。
而她恰好住在隔壁墙里。
林茶翻了个身,把蛛丝被拉到下巴。
她在城南的第一桩生意还没开张,第一桩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鼠洞外面,蟾蜍又蹲回了水缸底下,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块长了疣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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