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谦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茶正蹲在暗格门口。
她没动。
暗格的门是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到书房大半个空间。
刘谦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他的脚步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书架左侧的文书架。
手指在第三层的卷轴上划过去，一卷一卷地看标签。
没找到。
他的手往第四层伸，翻了两卷，又放回去。
蚂蚁从书架底部传来信号——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和前几次站在门口时不一样。多了一股墨味和纸味。刚从外面什么地方回来。
刘谦在书架前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拿起了一卷文书，展开看了几息，卷回去放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茶等了半刻钟才动。她在木板上“刘谦”那行字旁边写了新的内容：第四次。进书房。翻第三层第四层文书。取了一卷看后放回。
她写纸条给顾珩：“刘谦今日进了书房，翻你书架左侧第三四层的文书。看了一卷又放回去了。”
回复在当晚到。
“第三层是户部旧档。第四层是工部水利卷宗。都是不机密的东西。”
下面又写了一行：“但他不该在我不在的时候进书房。”
林茶没再追问。顾珩自己会处理。
她转头去做正事。
蚂蚁传来信号——绿豆来了。
绿豆每隔三来书房打扫一次。这是她能接近书架的机会。她会在擦拭书架的时候把纸条放在第二格的角落，蚂蚁会收走。
今绿豆的纸条比往常长。
林茶展开来看。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
“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我攒了三年的月钱，是想赎身。”
“我的身契在管事婆子手里。赎身要二十两。我三年攒了三两。”
“照这个速度，我还要再攒五年。但管事婆子了，过了二十岁还没赎身的，就要配人。”
林茶看完，在暗格里坐了一会儿。
绿豆今年十八。还有两年。
两年攒不出十七两银子。月钱五百文，除去吃穿用度，一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一百文。一年一两二。两年不到三两。
差十四两。
林茶写回复：“配人是什么意思？”
绿豆下次来送的纸条只有一行：“就是嫁给府里的厮或者外面的庄户。身契还是在主家手上。生的孩子也是府里的人。”
林茶把纸条攥了一下。
她又写：“我帮你想办法。”
绿豆回：“姐姐你不用为我操心，你自己还——”
后面的字模糊了。纸条太，写不下。
林茶没等下一封。她开始翻手札。
太傅手札里不只有农法。有一章专门记载了各种“日用方子”——驱虫的、除湿的、防蛀的、养发的。她之前只用了驱虫粉的方子。
翻到第四页，她停住了。
花露制法。
用法写得清楚：取茉莉花瓣三钱，薄荷叶二钱，艾草粉一钱，以井水浸泡两个时辰，过滤取汁，加蜂蜜少许封存。可驱蚊虫，可做香露，盛夏时大户人家争购。
原料。
茉莉花——花园东南角有一丛。
薄荷——假山北面的阴凉处长了一片。
艾草——矮墙外的野地里到处都是。
蜂蜜——马蜂窝里没有蜂蜜，但花园外三百步远有一棵老榆树，树洞里住着一窝野蜂。蜜蜂，不是马蜂。
井水——花园里有一口古井，绿豆打扫时用的就是那口井的水。
林茶把方子抄在木板上。然后她开始计算。
一瓶花露在市面上卖多少钱？
她不知道。
她写纸条给绿豆：“城东香料铺里，一瓶驱蚊花露卖多少钱？帮我打听一下。”
三后绿豆的回复到了。
“我问了同屋的春杏，她城东锦香阁的花露，瓶二十文，中瓶五十文，大瓶一百文。瓶够用五左右。大户人家一个夏要用掉十几瓶。”
林茶在暗格里走了两圈。
中瓶五十文。一个月卖十瓶就是五百文。半年就是三两。
不够快。
但如果她的花露比锦香阁的好——
手札上的方子用的是薄荷和艾草的组合。市面上的花露大多只用薄荷。多了艾草和茉莉的搭配，驱蚊效果和香味都不一样。
关键是：她的制作成本几乎为零。
原料从花园里采。人工是蚂蚁干的。包装用绿豆从杂物房拿的瓷瓶。
零成本。纯利润。
林茶当就开始动手。
她让蚂蚁分成三组。
第一组去东南角采茉莉花瓣。十只蚂蚁，每只叼一片花瓣回来。
第二组去假山北面采薄荷叶。薄荷叶大，两只蚂蚁抬一片。
第三组把艾草粉从之前做驱虫粉剩下的存货里分出来一份。
她自己负责称量和配比。
手札上写的“三钱”“二钱”，对她来是按比例缩的。她用蚂蚁的身体做计量单位——三个蚂蚁身长的花瓣量，两个蚂蚁身长的薄荷量。配出来的一份刚好够装满一个蚂蚁能搬动的容器。
容器是瓷片磨成的凹槽。暗格里有好几块废弃的瓷片碎渣，蚂蚁用颚部一点一点磨出弧度。
花瓣浸泡需要两个时辰。她把配好的原料放在瓷片凹槽里，倒上绿豆上次放在书架角落的清水。
等。
两个时辰后，她让蚂蚁把花瓣渣挑出来。剩下的液体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林茶凑近闻了闻。
清凉。不刺鼻。和驱虫粉那种冲鼻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在手背上蘸了一点。皮肤上留下一层水膜，凉意从毛孔渗进去。
过了半盏茶，暗格门口有一只蚊子飞过来。蚊子对她来有拳头大，嗡嗡声跟人类听到的一样吵。
蚊子绕了她两圈，没有落下来。然后飞走了。
管用。
林茶开始量产。
三时间，她做了三份。三份加在一起，大约够装满一个人类用的瓷瓶。
她写纸条给绿豆：“下次来打扫的时候，在书架第二格角落放一个空的瓷瓶。我给你装满。”
绿豆回：“什么东西？”
“花露。驱蚊的。你先试试。”
两后绿豆来了。她放了一个指头大的瓷瓶在书架角落。
当晚，蚂蚁把三份花露搬到瓷瓶口上方，一点一点倒进去。
第二绿豆取走了瓶子。
她的回复在两后到。纸条上的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画都歪了。
“姐姐！这个花露太好用了！我涂了手臂和脖子，一整夜没有蚊子咬！以前我用过城东锦香阁买的，没这个好！同屋的春杏闻了就问我在哪买的！”
林茶看着纸条，嘴角翘起来。
她写回复：“别你在哪买的。就外面一个草药婆婆配的，数量不多。如果有人想买，你收钱。瓶二十文。”
绿豆回：“可是我只有一瓶——”
“我再做。你先把春杏的钱收了。等我下一批出来再交货。”
绿豆回：“好！”
又过了三。绿豆的纸条上写着：
“春杏要了一瓶。隔壁屋的翠儿听了也要一瓶。还有厨房的李婶她女儿夏被蚊子咬得满身包，问能不能买三瓶。”
五瓶。一百文。
林茶在暗格里站了起来。
一百文。
之前她卖驱虫粉，一个月才挣五十文。花露一开口就是翻倍。
关键是这还没走出王府。只是几个丫鬟之间的口耳相传。
如果能卖到外面去——
林茶在木板上飞快地写着。
“月产能：目前三一瓶，一个月十瓶。”
“单价：二十文一瓶。”
“月收入：两百文。”
不够。
十七两银子，两千文一两，十七两就是三万四千文。按月收两百文算，要十四年。
还是太慢。
必须扩大产能。必须提高单价。
林茶写了一张长纸条给绿豆。
“我有一个方案。你听听看。”
“第一，我扩大产量。需要你帮我搞到更多的空瓷瓶。”
“第二，花露分两种。普通版二十文，加了蜂蜜的版本五十文。蜂蜜版香味更好，持续时间更长。”
“第三，不能只在丫鬟圈子里卖。得想办法卖到外面去。”
绿豆的回复用了两张纸条才写完。
“空瓷瓶我能搞到。杂物房里有一箱旧药瓶，管事不管的。我拿几个出来洗干净就校”
“五十文的我也能卖。李婶她女儿是在外面做活的，买得起。”
“但是卖到外面这件事——我一个丫鬟，出不了府门。怎么卖？”
林茶想了想。
“不急。先把府内的订单吃下来。等我产能上去了，再想外面的事。”
当晚她躺在木榻上，脑子停不下来。
蜂蜜。她需要蜂蜜。
花园外三百步的野蜂巢。麻雀能飞到，但蜂蜜怎么带回来？蚂蚁搬不了液体。
她需要一个新方案。
暗格外面，蚂蚁传来信号。橘福动了。它从猫垫上站起来，耳朵转向书房门口。
顾珩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书桌前。翻动文书的声音。片刻后，蚂蚁把纸条送了进来。
“刘谦的事已经处理了。他明日调离书房，去管外院账务。”
林茶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我需要蜂蜜。花园外三百步有一棵老榆树，树洞里有野蜂。你的人能帮我取一点蜂蜜放在花园角落吗？”
顾珩的回复等了一会儿。
“你要蜂蜜做什么？”
“做生意。”
回复来得很快。
“多少？”
“一碗就够。”
第二傍晚，花园东南角的石凳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瓷碟，里面盛着半碟金黄的蜂蜜。
蚂蚁传回信号的时候，林茶正在暗格里研磨薄荷叶。她放下手里的活，骑上麻雀，飞到石凳上方。
蜂蜜。金黄色，在傍晚的光线下发亮。
她让蚂蚁搬了一滴回暗格。一滴蜂蜜对她来有碗口大。
够用很久了。
林茶把蜂蜜加进第二批花露里，搅拌均匀。液体从透明变成了微微泛金的颜色，香味也浓了一层。
她在木板上写下新的产品名：“花露·蜜制版。五十文。”
生意，正式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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