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登记表送到无线电学校时，第一节夜课刚下。
教室里还留着热气，黑板上没擦干净，左边写低压测试，右边写听码练习。旧节拍器停在桌角，几张电码纸压在搪瓷盘下，许达文正把烧坏的真空管收回木海学生们从后门散出去，有港口调度员，有修船学徒，也有两个商会电报伙计，手里都攥着今晚的缺陷记录。
沈同方接过登记表，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表格比旧版多了两栏：技术夜课，外来资助。技术夜课下面又分课程名称、授课人、学生姓名、工作单位、训练用途、是否接触器材；外来资助下面分经费来源、教材来源、设备来源、是否由境外机构提供。每一栏都像普通行政问话，却能把公开夜课、工厂维修和限制旁听一并兜住。
“他们终于问到这里了。”陈启庸。
罗景南当晚就到了。他没有先进教室，而是先看门口三种牌：白牌公开夜课，蓝牌工厂维修，红牌限制旁听。牌子挂得整齐，可桌上名册却不整齐。记录员董把三只文件夹搬来时，最上面一只写着“公开维修课”，封皮却夹着一张红边纸。
罗景南伸手抽出，只看前两行，眉头就皱了。
那不是公开维修课名册。上面写着许达文、军方少尉、两名保护伞联络员和一名气象设备助理的编号，后面还有电源回传、限制旁听、内部训练几个字。虽然没有写“高气一号”，也没有写气象探空，可熟人一看就知道，这张纸不该出现在公开文件夹里。
董脸一下白了：“我、我只是按日期夹的。”
许达文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真空管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公开课的几个学生也没走远，听见屋里动静，都停在走廊下。
罗景南没有骂人。他把那张红边纸放回桌面，取出保护伞封条，先封住公开维修课文件夹，又让沈同方和陈启庸签名见证。然后他对董：“你去把今晚所有散出的登记纸收回来。不是抓你，是先止血。”
董眼圈发红，跑了出去。
陈启庸低声道：“这样一封，学生会怕。”
“不封，明他们更怕。”罗景南，“英国人要的就是让你们自己分不清哪张能交，哪张不能交。”
他让人把三张新登记表铺在讲台上。第一张叫公开课报备，只列课程名称、授课人、学生人数区间、公开教材来源、普通器材类别和职业训练用途。第二张叫工厂维修登记，列学员姓名、单位、接触旧设备编号、维修项目和安全见证，不列限制课程。第三张是内部训练名册，红边，归工业部与保护伞双柜，不进学校报备，不进银行公开账，不随教材款走。
沈同方看着三张表，慢慢松了口气：“公开课写电源、听码、旧电台维护，够不够？”
“够。”罗景南，“不够的是别人想多问。”
陈启庸指着“外来资助”栏：“设备来源怎么写？旧测试台有美方旧件，电线有香港货，教材有法国手册摘译。全写，会牵出太多；不写，又像躲。”
罗景南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公开来源写类别，不写具体中间人；外来设备写批次，不写限制用途；教材写公开章节，不写删节底稿。
他写完，回头看许达文：“你来试填。”
许达文愣住：“我？”
“你今晚教低压测试。英方若查，第一眼会看助教。”罗景南，“你先学会怎么写，才知道以后哪里不能乱迹”
许达文放下真空管盒，坐到讲台边。手还有些抖。他在公开课报备上写：课程，旧电台低压测试；授课人，沈同方、陈启庸；助教，许达文；学生人数，二十七至三十二人；用途，港口、商会、修船厂基础通信维护；器材，旧测试台、外接表头、废旧真空管、绝缘线。写到设备来源，他停了停，照黑板写：旧设备整理批次，公开教学用。
罗景南看了一遍，划掉“商会”后面的一个具体电报点名称：“公开课不写节点。”
许达文点头，重新抄。
走廊外的学生们本来以为今晚要散课，有人已经悄悄往门口挪。沈同方忽然敲了敲桌子：“明晚照常上课。公开课不停，维修课不乱，限制课不外传。谁怕登记，可以退；谁留下，就按规矩写。”
一个修船学徒声问：“我们学修电台，也算可疑？”
陈启庸看了罗景南一眼，才回答：“会修东西不可疑。可疑的是别人想知道你替谁修、修到哪一步、能不能被他们拿去画网。所以名字要写对地方。”
这句话比安慰更管用。学生们慢慢回到门口，把刚才拿走的练习纸交回来。董也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叠散纸，额头全是汗。少了一张电码练习，后来在窗台下找到，已经沾了水。罗景南让他把湿痕也登记。
“湿了也记？”董怯怯问。
“记。”罗景南，“不记，明就没人知道它只是湿了。”
深夜，错放文件夹被贴上保护伞封条，编号为“夜课名册错放一号”。处理记录写得很清楚：董因按日期混夹公开与限制文件，记过一次，调离名册整理三日，改做课堂器材清点；无线电学校名册改为三色封皮、双人复核、借阅签名；所有公开报备由沈同方、陈启庸、保护伞联络员三方签名后外送。
白先义第二清晨看到记录，没有把董赶走。他在处理单尾批注：错放不是事，吓散学生也是大事。公开与限制分柜，错误留痕，处罚不羞辱。夜课要继续亮灯，灯下的名字要知道自己在哪一本册子里。
同日午后，米勒派人送来一张便笺。美方顾问听英国抽检药箱，又得知英方登记表开始触及技术夜课，提出若港口和学校流程容易引发误会，美方愿参与“共同监督港口与技术训练相关物资流转”。
罗景南看完，把便笺夹进蓝色文件迹
英国饶登记表还没收走，美国饶笑容已经跟着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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