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礼、程千里、薛承武几位将领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校场上的士兵们见主将们神色凝重,也都识趣地收了器械,各自回营待命,方才还喧声震的校场,转眼便安静了下来。
帅堂内,舆图被迅速铺开,河东道的标记格外醒目。
程千里性子最急,当先一步指着太原的位置道:“侯爷,太原可是河东根本,万万不能丢!一旦太原陷落,蔡希德就能顺着汾水南下,直扑蒲津关,到时候咱们潼关腹背受敌,可就麻烦了!末将愿领兵北上,驰援太原!”
“不可。”
王思礼立刻摇头,眉头拧成一团,“咱们潼关总共二十万人,新兵占了六成,本来就只是堪堪守住关城。
若是分兵北上,少也要抽走三五万人,到时候关内空虚,崔乾佑趁机猛攻,潼关怎么办?太原重要,难道潼关就不重要了?”
“王将军这话不对!”程千里梗着脖子反驳,“太原要是丢了,河东全境沦陷,叛军就能从北边绕到关中身后,到时候潼关守得再牢也没用!蔡希德五万大军打太原,王承业撑不了多久,咱们要是不救,太原旬日就破!”
二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薛承武站在一旁没插话,只盯着舆图上太原到潼关的路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他心里也清楚,两边都有道理,救也难,不救也难,就看杨昌怎么定夺。
杨昌始终没话,指尖沿着汾水河谷慢慢划过,从太原到晋州,再到蒲津关,又从潼关往北绕到河东,指尖在潼关北侧的一条山间道上停了停,又移回陕郡的位置。
吵了半的程千里见杨昌不吭声,忍不住问道:“侯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救还是不救?”
“救。”
杨昌抬眼,吐出一个字,语气却格外笃定,“但不是真救,是假救。”
“假救?”众将皆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杨昌指尖点在舆图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原是河东根本,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崔乾佑也清楚这一点。
他要是知道咱们分兵北上,必然会觉得关内空虚,要么分兵拦截咱们的援军,要么趁机强攻潼关。
无论他选哪一样,对咱们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陕郡以北的官道上:“我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大张旗鼓地‘分兵三万’驰援太原,做给崔乾佑看。
他要是分兵北上拦截,正面的兵力就薄了;他要是不分兵,咱们这三万‘援军’就真的绕过去,打他粮道的侧翼。
横竖咱们都不吃亏。”
程千里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用疑兵骗崔乾佑分兵?”
“不止是疑兵。”
杨昌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将,“程将军,你领一万步骑,打出左、症右三路人马的旗号,分三批白出关。
多带旌旗,多备扬尘的布袋,每过一个山头就插满旗帜,每走十里就扎下一座空营,灶膛多挖三倍,务必让叛军斥候以为,咱们真的派了三万大军北上救太原。”
“末将遵命!”程千里抱拳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你带着人往北走,走到黄河边的蒲津渡口就停下,扎下大营,操练、喊口号,摆出要渡河的架势。”
杨昌叮嘱道,“白旌旗招展,夜里灯火通明,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但记住,不许真渡河,更不许跟叛军主力硬碰。
等崔乾佑分兵北上了,你就带着人绕山间路,悄悄往潼关南侧靠,跟主力汇合。”
“喏!”
“王将军。”
杨昌转向王思礼,“你统领步军主力、强弩营、工兵营,今夜就往潼关南侧的灵宝西山谷秘密集结。
工兵营先行,去山谷两侧布滚木礌石、挖陷坑、设拒马;强弩营分批进驻高地,藏好身形,不许暴露。
步军主力昼伏夜出,走山间道过去,严密封锁消息,敢泄露行踪者,斩。”
“末将领命!”王思礼沉声应下。
“薛将军。”
杨昌又看向薛承武,“你的骑兵营全部留下,随我坐镇中军。
等崔乾佑分兵之后,咱们就诱他出关,在山谷里给他来一下狠的。”
“喏!”薛承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抱拳。
计策定下,众将心里的石头都落霖。
原本以为是两难的死局,被杨昌这么一调度,反倒成了诱敌分兵的良机。
程千里性子最急,当下就想去点兵,被杨昌叫住了:“别急,还有件事要做。
给长安相爷去封信,请祖父帮个忙。”
他走到帅案前,提笔就写:“请祖父在朝中放出风声,就太原危急,陛下已经下旨,严令潼关分兵三万北上驰援。
最好明发一道圣旨,走驿路送过来,故意让叛军的细作截获。
做得越真,崔乾佑越容易上当。”
写完封好,他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相府。
记住,跟相爷,一切按信里的办,越张扬越好。”
亲兵领命而去。
程千里忍不住笑道:“有相爷在长安配合,这戏就更真了。
崔乾佑就算再多疑,总不能连朝廷的圣旨都不信吧。”
杨昌淡淡一笑:“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赌不起。
太原要是真被咱们的援军稳住了,再配合朔方军夹击,河北的叛军就更难了。
他不敢赌咱们是假救,只能分兵去拦。”
当日午后,杨国忠的回信还没到,潼关城就先热闹了起来。
左军、右军、中军三路人马的旗帜全部亮了出来,士兵们分批整队,扛着云梯、推着粮草车,络绎不绝地往北城门走。
程千里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旌旗遮蔽日,士兵们故意把脚步踏得震响,尘土扬得老高,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漫烟尘。
城头的守军都在议论:
“真要去救太原啊?听蔡希德都快把太原打下来了。”
“程将军带了好多人,看着得有三万吧?”
“那咱们关内剩下的兵够不够啊?崔乾佑要是趁机打过来怎么办?”
议论声顺着风飘出去,混在漫烟尘里,自然也飘进了关外叛军斥候的耳朵里。
藏在山间的叛军斥候见了这阵仗,吓得连忙往陕郡跑,要把唐军分兵的消息报给崔乾佑。
帅堂里,杨昌站在城楼上,看着程千里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关,往北而去,嘴角微微勾起。
“侯爷,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崔乾佑真会信吗?”薛承武站在一旁,有些不确定。
“会。”
杨昌语气笃定,“他本就急于拿下潼关,巴不得咱们分兵,巴不得关内空虚。
人只要心里有了念想,就容易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
更何况,长安那边的圣旨一到,由不得他不信。”
话音刚落,就见南边驿路上又奔来一骑,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高喊着“圣旨到”,直奔潼关帅府而来。
杨昌挑了挑眉。
他上午才发的信,这才半功夫,圣旨就到了?杨国忠这办事效率,未免也太快了些。
下去接了旨,内容果然和他信里求的一模一样:太原危急,着潼关守将杨昌分兵三万,火速北上驰援,不得有误。
圣旨写得义正词严,连出兵日期都定好了,就是今日。
宣旨的太监一脸严肃,传完旨就催杨昌尽快出兵,太原那边快撑不住了。
杨昌心里暗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了旨,赏了太监,大军已经出发了。
太监满意地走了。
薛承武看得目瞪口呆:“相爷这速度,也太快了吧?连圣旨都这么快就办下来了?”
“祖父办事,向来利落。”
杨昌收起圣旨,“有了这道明发的圣旨,崔乾佑不信也得信了。”
他猜得没错。
杨国忠收到信后,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进宫找玄宗,把太原危急的情形一,又添油加醋地讲了分兵驰援的好处,玄宗本就担心太原失守,当场就下了圣旨,命杨昌分兵三万救太原。
旨意明发,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长安城里到处都在议论潼关分兵的事,叛军安插在长安的细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连夜就把消息往陕郡送。
一日之间,“唐军分兵三万救太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长安传到潼关,再传到陕郡崔乾佑的耳朵里。
陕郡,叛军帅府。
崔乾佑看着手里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案上摆着三份消息:一份是潼关斥候探来的,唐军大张旗鼓出兵,旌旗蔽日,人数至少三万;一份是长安细作传来的,朝廷明发圣旨,严令杨昌分兵救太原;还有一份是太原那边送来的,蔡希德将军猛攻太原,王承业撑不了几了。
“将军,您这会不会是杨昌的诡计?”副将周贺皱着眉,“杨昌那子素来狡诈,之前桃林驿就摆了咱们一道。
这次会不会是故意装成分兵,引咱们出去打?”
“诡计?”崔乾佑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案上的圣旨抄件,“朝廷的圣旨也是假的?王承业的告急也是假的?太原要是丢了,河东就是咱们的了,杨昌敢拿太原开玩笑?”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太原的位置:“蔡希德那边打得猛,太原撑不了十。
要是真让唐军三万援军过去,太原就拿不下来了。
到时候朔方军再从井陉关出来,咱们河北的后路就全断了。”
周贺迟疑道:“可要是分兵去拦,咱们这边攻打潼关的兵力就不够了。
现在咱们总共八万人,要是分走两万,就只剩六万了……”
“六万怎么了?”崔乾佑眼神一厉,“唐军分走三万,关内也就十七万人,还大半是新兵。
咱们六万精锐,还打不下一个潼关?之前桃林驿是大意了,才被他烧了粮草。
这次咱们强攻,他守得住吗?”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杨昌分兵北上,必然是精锐先走,留在关内的多半是新兵。
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潼关!”
“那……分兵去拦援军的事……”
“你带两万人马,北上蒲津渡口,把唐军的援军拦住。”
崔乾佑沉声道,“不用跟他们硬拼,只要拖住他们十半个月,等咱们拿下潼关,再回师收拾他们。
记住,守住渡口就行,别贸然出击。”
“末将遵命!”周贺抱拳领命。
当即,崔乾佑下令:周贺率两万步骑,连夜北上,拦截唐军援军;自己亲率六万主力,屯兵陕郡城下,整顿军械粮草,三日后强攻潼关。
命令一下,陕郡的叛军立刻动了起来。
人喊马嘶,粮草装车,军械清点,一派大战将至的景象。
消息很快传回潼关。
斥候一身尘土冲进帅堂:“侯爷!探清楚了!崔乾佑派副将周贺带了两万人马,往北去了蒲津方向!剩下六万叛军都在陕郡集结,是三日后要攻关!”
“好。”
杨昌轻轻吐出一个字,悬着的心落霖。
计策成了。
崔乾佑果然分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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