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耐心解释,“陛下宠信安禄山多年,向来以‘识人善用’自居。
若是我们一入宫就指着鼻子‘安禄山要反,陛下你看错人了’,等于当众打陛下的脸。
陛下九五之尊,怎么肯轻易认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阿翁与安禄山不睦,满朝文武皆知。
若是我们言辞太急,反倒容易让陛下觉得,我们是借着边事铲除异己,故意构陷边将。
到那时,证据再真,陛下也会先入为主地打个折扣,反倒适得其反。”
杨国忠闻言,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摸着胡须沉吟起来。
他虽然骄躁,却不是完全不懂帝王心思的蠢人。
杨昌这话,确实戳中了要害。
玄宗晚年极好面子,最忌讳朝臣揣测圣意、借题发挥。
之前几次弹劾安禄山失败,也不全是因为玄宗信安禄山,更多是玄宗觉得朝臣在“逼”他,伤鳞王的自尊。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国忠沉声问道。
“先呈证据,不急着下结论。”
杨昌道,“把调兵、囤粮、换将的明细一条条摆给陛下看,只事实,不‘必反’二字。
让陛下自己去判断。
再者,多提河北防务,多提百姓安危,少‘安禄山狼子野心’这种定性的话。
陛下仁厚,一想到河北百姓要遭兵祸,自然会重视起来。”
他又补充道:“还有,阿翁万万不可提‘臣早就过’这种话。
陛下最不喜臣子事后炫耀、显得自己比君王高明。
我们只当是刚刚探明消息,急着回宫禀报,绝不能有半分‘陛下当初不听我言’的意思。”
杨国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服气——自己堂堂宰相,弹劾一个边将,还要如此心翼翼?
可转念一想,杨昌的确实有道理。
玄宗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吃软不吃硬,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拧着来。
真要是把陛下惹恼了,非但治不了安禄山,反倒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你这子,心思倒是细。”
杨国忠瞥了杨昌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行,老夫记住了。
入宫之后,先摆证据,再陈利害,不激陛下,也不满话。”
虽是应下了,可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显然,他虽然觉得杨昌得有道理,却依旧认定证据确凿,玄宗必然会信,这些叮嘱不过是“以防万一”的稳妥话罢了。
杨昌看在眼里,也不多。
他知道杨国忠的性子,自负惯了,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彻底改了脾气。
能让他记住这几句叮嘱,到了宫里别上来就硬碰硬,就已经不错了。
真要是玄宗不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马车继续颠簸着向北行进。
车窗外,崇山峻岭连绵不绝,满眼都是苍翠的林木。
偶尔能看到山腰间的栈道蜿蜒如带,上面走着挑担的商旅,远远望去像蚂蚁一样渺。
杨国忠骂了一会儿安禄山,又骂了一会儿山路难行,渐渐也乏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江水声。
杨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后湍山影,心绪沉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穿越之初,在长安街头被人追着跑的狼狈;想起刚入杨府时,靠着歪理躲过家法的侥幸;想起结交杜甫、王维时的惊喜;想起南征时泸水的浪涛、苍山的雪。
一步步走到今,他从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变成了手握兵权的昆侯,在蜀地打下了自己的根基。
可这一切,在安史之乱的洪流面前,还是太单薄了。
玄宗的昏聩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安禄山的叛乱也不是靠一次劝谏就能阻止的。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让局面不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
“至少,不能让潼关丢得那么快。”
杨昌在心里默念,“至少,不能让杨家落得马嵬坡满门覆灭的下场。”
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养神。
路还长,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得养足精神。
接下来的十余日,队伍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好好歇过。
过了利州,出了剑阁,山路渐渐平缓,车速也快了起来。
一路上换了六次马,跑死了三匹,随行的护卫都累得人困马乏,杨国忠自己也熬得眼底发青,嘴上却半点不松劲,一个劲地催着赶路。
杨昌则一路都在跟祖父反复念叨入宫的分寸。
有时是吃饭时随口提一句“陛下最厌臣子邀功,阿翁千万别提从前的劝谏”;有时是歇脚时补一句“多提边患,少提私怨,陛下才会觉得我们是为公不为私”。
翻来覆去地,得杨国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
你这孩子怎么比老婆子还啰嗦。
老夫都记住了。”
嘴上嫌烦,心里却也慢慢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几分。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杨昌不会害他。
这些年杨昌办的事,从整军到平南,从治蜀到安民,件件都办得漂亮,心思之缜密,有时候连他这个做宰相的都自愧不如。
到邻十三头上,队伍终于走出了秦岭,进入关中地界。
放眼望去,一马平川的原野铺展开来,麦田青青,村落错落,和蜀地的崇山峻岭截然不同。
远处的长安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飘着,依旧是一派盛世太平的模样。
“终于到了。”
杨国忠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的长安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快。
加快速度,回宣阳坊。”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跑得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从明德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北,拐进宣阳坊,最终停在了杨府正门。
府里的下人早就接到消息,管家带着一众热在门口候着,见杨国忠和杨昌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相公。
侯爷。
一路辛苦了。”
“辛苦什么。”
杨国忠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快,备水更衣。
再把朝服准备好,老夫稍作休整,即刻入宫见驾。”
他是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能立刻飞到玄宗面前,把证据甩出来,看着陛下龙颜大怒,下旨捉拿安禄山。
杨昌跟在后面,却没那么急。
他先吩咐管家:“去,派人去请杜补阙、储侍御史还有元令史过来一趟,就我回来了,有要事相商。
让他们尽快来府里见我。”
“是,侯爷。”
管家应声下去安排。
杨国忠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一起入宫?”
“阿翁先去。”
杨昌道,“孙儿先见见他们几个,问问长安最近的动向,看看朝里有没有什么新的风声。
等阿翁见过陛下,心里有底了,孙儿再入宫不迟。
再,陛下若是问起细节,孙儿不在,阿翁也能先缓一缓,不至于被逼着立刻拿主意。”
杨国忠一想也是,便点点头:“行,那老夫先去探探陛下的口风。
你也别耽搁太久,宫里不定什么时候就召你。”
“孙儿明白。”
话间,两人已走到内堂。
侍女端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杨国忠匆匆净了面,换上紫色的宰相朝服,玉带金章,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冠冕,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急切,转身往外走。
“阿翁切记。”
杨昌在身后又叮嘱了一句,“先呈证据,再陈利害,言辞平和,勿激圣怒。”
“知道了知道了。”
杨国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出了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杨昌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知道,杨国忠这一去,大概率是碰钉子的。
玄宗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安禄山谋反,更不会立刻下旨调兵布防。
甚至,陛下很可能会生气,觉得杨家祖孙危言耸听,故意搅乱朝局。
可这一步,又是必须走的。
劝谏了,哪怕不听,也算是尽了人事,也能在玄宗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等日后叛军真的起兵,玄宗才会想起今的话,才会愿意用杨家,用他杨昌。
不多时,杜甫、储光羲、元结三人先后赶到了杨府。
三人都是一脸风尘仆仆,神色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一见到杨昌,杜甫便上前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侯爷可算回来了。
范阳那边近来动静越来越大,河北各州人心惶惶,可朝中没人敢,陛下也被几个宦官蒙在鼓里,再这么下去,可就真晚了。”
储光羲也沉声道:“最新的消息,安禄山已经开始向河北各郡县派发军械了,还下令让各部族兵马往范阳集结。
看样子,最多两三个月,必反无疑。”
元结补充道:“户部这边,河北各州的税粮都被安禄山以‘备边’为由截留下来了,转运使递上来的奏折,都被中书省压着,没人敢往陛下跟前送。”
杨昌点点头,示意三人坐下话,又让侍女上了茶。
他听完三饶禀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祖父已经入宫去了,当面向陛下陈情。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陛下那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相信。
诸位要有心理准备,这次劝谏,大概率是无功而返。”
杜甫一愣,随即急道:“证据确凿,怎么会无功而返?
陛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坐大?”
“陛下不是不信,是不愿信。”
杨昌轻叹一声,“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帝王的脸面,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闻言,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在朝中待了多年的人,玄宗的性子如何,心里多少有数。
只是之前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证据摆出来,陛下总能醒悟。
可被杨昌一语点破,才不得不承认,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
元结皱眉道,“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当然不能。”
杨昌抬起眼,眼神锐利起来,“陛下不听劝谏,我们就自己做准备。
储兄,你继续盯着武部军械,但凡有调动,第一时间告诉我;元兄,你把关症河东的仓储、粮道再核一遍,做到心中有数;杜兄,你联络朝中愿意话的官员,不急着弹劾,先把风声散出去,让百官心里都有个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盯着潼关和黄河渡口的防务。
陛下不下旨,我们不能私自调兵,但提前摸清布防、粮草、兵员数目,总没错。”
三人连连点头,都觉得杨昌安排得稳妥。
正商议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脸色难看地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侯爷。
宫里传来消息,相公在兴庆宫触怒了陛下。
陛下龙颜大怒,相公危言耸听、诽谤边将,让相公……让相公滚回去反省。”
堂内四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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