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俭魏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重重地点在城南方向,沉声道:
“世子,唐军围三阙一,看似给我们留出南门生路,实则暗藏杀机,必有埋伏。
如今军心浮动,士卒多有逃亡,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月,城内粮草士气俱竭,恐怕就要生乱。”
“乱?
我看谁敢乱。”
凤迦异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作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传我军令,逃兵抓一个斩一个,示众三日!
敢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连坐三族!
我就不信,凭我麾下三万守军,会守不住这座昆明城!
只要再坚持一段时日,等父王的援军从洱海赶来,我们里外夹击,定叫那杨昌有来无回。”
这话得斩钉截铁,硬气十足,可他自己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毫无底气。
阁罗凤远在羊苴咩城,即便立刻发兵,再跋涉北上至少也需一月之久。
城中各部族兵心思各异,白蛮、乌蛮历来各有盘算,真到了城破存亡的危急关头,他们未必肯与城池共存亡。
段俭魏将他眉宇间的焦躁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世子,臣眼下最忧心的,其实并非城外唐军,而是城内的白蛮。
近日来,白蛮部落士卒逃亡最多,坊间那些扰乱人心的流言,也多半是从他们营里传出来的。
臣怀疑,白蛮部中恐怕已有人暗中与唐军勾结。
为大局计,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立即搜捕白蛮各部首领,严加控制,以防不测。”
凤迦异眼神骤然一厉,眸中寒光闪过,当即颔首沉声道:
“准!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你亲自率领我的亲兵卫队去查,务必雷厉风行,下手要狠!
但凡有通唐嫌疑者,不必请示,先抓后审!
若证据确凿,敢通敌叛国者,全族诛灭,一个不留。”
当日午后,南诏亲兵便如狼似虎地出动,迅速封锁了城内白蛮聚居的几处街坊。
他们挨家挨户破门搜捕,抓了十几个形迹可疑的族人,并当场斩杀了两个私藏唐军劝降书的士卒。
白蛮首领阿盛的侄子因藏匿逃兵,也被当众斩于街口,人头高悬在城楼之上示众。
消息传回白蛮部落,顿时群情激愤。
阿盛坐在部族议事的火塘边,面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粗糙的指腹甚至磨出了血痕。
他是城内白蛮的大首领,祖上曾受大唐册封,世代居于昆明一带。
自阁罗凤统一六诏后,对白蛮横征暴敛,连年征调青壮打仗,族里已是十室九空,早就积怨已久。
此前唐军围城,他本还在权衡观望,可段俭魏这一番血腥搜捕与斩杀,彻底断了他最后一点犹豫的念想。
“大首领,段俭魏欺人太甚。”
身旁的族老气得胡须颤抖,浑身哆嗦,“再这么下去,我们白蛮全族都要被他杀光剿绝!
不如……不如开城迎唐军!
之前唐军射进来的劝降书得明明白白,归附大唐,便能封授刺史,免除赋税,总比在这儿给阁罗凤当牛做马、白白送命要强。”
抬眼望向窗外,城楼上那颗在朔风中摇晃的人头,正是他亲侄子的首级。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不忍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传我命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各部族所有青壮即刻集结,备好兵器箭矢。
今夜三更,以城南火起为号,打开西侧城门,迎唐军入城。”
他早已和城外的唐军暗通款曲。
三日前,唐将杨昌派遣细作混入城内,带来了亲笔书信与丰厚金帛,信中许诺破城之后,便封他为昆明世袭刺史,统辖白蛮旧部,并免税三年,族中子弟还可入仕为官。
他原本尚在权衡利弊,段俭魏这斩首示众的一刀,却彻底斩断了他最后的犹豫,将他推向了唐军一边。
当夜,一封密信便绑在箭上,悄无声息地射出了城墙,落在了唐军的前沿阵地。
信上只有八个字:
三更火起,西相候。
唐军大营帅帐之内,杨昌捏着那封简短密信,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他等待这个确切的信号,已经足足十日。
早在围城之初,他便命人暗中联络城内不满南诏统治的白蛮部族,许以重利,步步为营。
段俭魏近日在城内的严厉搜捕与清洗,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将心存异志的白蛮彻底推到了自己这边,反倒帮了他的大忙。
“传令下去。”
杨昌抬眼看向肃立帐下的众将,声音沉稳有力,“薛承武,你率两千山地精锐,于二更时分秘密潜行至城南西侧门外埋伏,一见城内火起,便立刻发动攻城。
入城之后,兵马分作两路:
一路迅速抢占南门,接应我大军主力入城;另一路则直扑官仓,务必在守军焚毁之前将其控制,绝不能让一粒粮食落入火郑”
“末将遵命。”
薛承武抱拳应声,声音洪亮有力,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充满期待。
高适,你率一万主力兵马,在南门外隐蔽处等候接应。
一旦城门洞开,你立刻率军全速入城,首要任务是清剿城内负隅顽抗的残敌,并迅速控制各条街巷与战略要地。
记住,投降者一律不杀,严禁惊扰百姓,更不准抢掠财物。
若有任何权敢违抗这条军令,必将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诺。”
高适神色肃然,沉声领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勃,你率领剩余的全部人马,务必守好城外大营,严密防备敌军可能发起的突围。
今夜要在营内多举火把,多树旌旗,布下疑阵,务必让城内守军误以为我军主力仍驻扎营中,未曾移动。”
“末将明白。”
周勃抱拳领命,眼神沉稳。
一道道军令清晰传下,中军大帐外看似平静如常,与往日无异,实则各部兵马早已按部署悄然调动。
将士们检查着兵甲,刀枪悄然出鞘,箭矢默默上弦,一股肃杀之气在寂静中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只等待三更时分那约定好的冲火光为号。
夜色渐深,浓重的黑暗笼罩着昆明城,城内一片死寂,唯有更鼓声偶尔回荡。
巡街的南诏亲兵队提着昏黄的灯笼走过空旷的长街,单调的脚步声在幽深的街巷里传出老远,更添几分压抑。
而在白蛮族人聚居的街坊之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家家户户虽都紧闭门户,但从狭窄的窗缝里,却透出点点压抑的微光。
无数青壮男子紧攥着各式简陋却锋利的兵器,隐藏在屋内的黑暗里,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三更鼓声刚刚敲过,城南方向的草料场忽然毫无征兆地腾起熊熊烈焰,火借风势,迅猛异常,炽热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木质屋顶向上猛窜,瞬间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走水了!
草料场走水了。”
凄厉的叫喊声骤然划破宁静的夜空,城头与附近的守军顿时一片慌乱,士卒们慌慌张张地提起水桶,朝着火场方向狂奔而去,连带着城南西侧门的守军也被紧急调走了大半,防务瞬间空虚。
就在这人心惶惶、注意力被大火吸引的紧要关头,西侧门附近阴影处猛地爆发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声与怒吼。
早已埋伏在侧的阿盛,看准时机,带领着数百名满腔怒火的白蛮青壮,手持刀斧棍棒,如猛虎出闸般扑向城门。
留守城门的南诏兵本就所剩无几,在这突如其来的猛攻下猝不及防,转眼间便被砍翻在地,失去林抗能力。
“开门!
迎唐军。”
阿盛怒喝一声,手中钢刀奋力劈下,碗口粗的门栓应声而断。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外敞开,露出了城外深沉的夜色。
暗影之中,薛承武眼中精光一闪,低沉着嗓子喝令:
“冲。”
两千山地营精锐立时如出鞘的利刃,挟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顺着敞开的城门猛冲而入。
霎时间,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短促有力的号令声、刀枪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片。
守门的残兵本就不多,更兼事出突然,哪里抵挡得住这般凌厉的突袭,片刻功夫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按计划行事。”
薛承武一刀捅翻一个嘶吼着冲过来的南诏军官,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高声下令,“第一队,跟我抢占南门!
第二队,奔袭官仓!
动作要快。”
两千精锐闻令而动,瞬间分作两股洪流。
一股沿着主街,势如奔雷般向南门席卷而去;另一股则迅速没入纵横的巷,目标直指城中囤积粮秣军资的官仓。
此刻,城内的南诏守军注意力大半被冲而起的草料场大火所吸引,待到发现西门失守、唐军已然入城时,薛承武率领的第一队人马已经快冲到南门了。
“唐军入城了!
唐军从西门杀进来了。”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守军阵脚大乱。
有人慌不择路往北门逃窜,有人试图退往帅府寻求依托,更有甚者直接扔了兵器,一头钻入街边的民居躲藏。
帅府之中,段俭魏正与部将议事,忽闻外面杀声四起、乱作一团,心里猛地一沉。
他一把抓过亲兵递来的披甲,边穿边往外疾冲。
刚到府门口,便撞见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平跟前,声音都变流:
“都督!
大事不好!
白蛮反了!
是他们开了西门,把唐军放进来了!
现在唐军已经扑向南门,眼看就要杀到这边了。”
“废物。”
段俭魏闻言,气得双目圆睁,几乎要裂开,他一把揪住亲兵,厉声喝问,“世子呢?
世子在何处?”
“世子……世子带着亲卫队往北门去了,让您赶紧撤离。”
“撤离?”
段俭魏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目光如炬,厉声喝道,“传我将令,亲兵营全体随我来!
必须把唐军的攻势给我顶回去!
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他旋即率领麾下上千名精锐亲兵,沿着城中主街朝南门方向疾冲,恰好与薛承武率领的唐军先锋部队迎面遭遇。
狭路相逢,双方瞬间爆发激烈混战。
主街巷道狭窄,骑兵难以驰骋展开,两军步卒陷入短兵相接的肉搏,刀剑与枪矛碰撞的刺耳锐响、士兵的怒吼咆哮、伤者的凄厉哀嚎,交织成一片。
段俭魏身披重甲,手执一杆长槊,一马当先冲杀在前,槊锋所向,唐军士卒接连倒地。
他身为南诏宿将,本就勇武过人,身边亲兵更是百里挑一的悍卒,一时竟将唐军的推进势头硬生生遏制了下去。
喜欢盛唐纨绔:我姑奶奶杨贵妃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盛唐纨绔:我姑奶奶杨贵妃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