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胜仗的队伍回来了!
真的凯旋了。”
百姓们激动地向前簇拥,欢呼声、喝彩声如同潮水般响彻整个郊野。
张祎立即率领众官员快步迎上前去。
待队伍行至十里亭前稳稳停住,张祎向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中饱含着由衷的敬佩:
“都尉凯旋,下官率阖府官属,在此已恭候多时!
都尉以少胜多,阵斩敌将,击退南诏数万大军,保我蜀地平安,实乃蜀中百姓之莫大福分。”
身后众官员齐齐躬身,同声道:
“恭迎都尉凯旋。”
王瀚等士族族长们也跟随行礼,态度比之初见时,已然恭敬了数倍不止。
崔长史站在文官的队列之中,望着那位银甲虽染征尘、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杨昌,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当初他是反对出战最激烈的人,还曾言辞凿凿地指责少年人轻敌冒进,必然招致祸端。
如今人家不仅打了场漂亮的大胜仗,一举收复了黎、嶲二州,更将南诏军彻底赶回了大渡河以南,这实实在在的战果,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去,语气诚恳而羞愧:
“都尉,老夫之前目光短浅,见识浅陋,竟敢妄加阻拦,劝阻出战,还望都尉宽宏大量,恕老夫冒昧之罪。
都尉用兵如神,谋略深远,老夫今日是心服口服,再无半句闲言。”
吴参军紧跟在他身后,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连声音都带着颤,不住地低声重复:
“下官糊涂,下官当真糊涂……”
杨昌见状,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虚虚一扶,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倨傲:
“诸位不必如此多礼。
此番能打退南诏,绝非我杨昌一人之功。
前线是将士们舍生忘死,奋勇拼杀;后方则仰赖诸位大人竭力筹措粮草、稳定民心,上下齐心,方有今日。
胜了,是大家共同的功劳;倘若败了,那才该是我一人承担罪责。”
着,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张祎,语气缓和下来:
“至于此前立下的军令状,如今战事已了,可以就此销去了。”
张祎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绢帛,双手恭敬地递还过去,神色郑重道:
“都尉言重了。
这军令状,既是都尉一肩担起风险的魄力与担当,更是我蜀地百姓的福气与倚仗。
下官已命人将此战前后详情,细细写成奏表,快马送往长安,定要为都尉与所有有功将士,向朝廷请功。”
杨昌接过那卷军令状,并未多看,随手便递给了身后的皇甫澈收着,没再就此多言。
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忽然在道旁凉亭边的柳树下顿住了。
章仇灵薇正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素纱披风,手里捏着一柄巧的团扇,并未往官员聚集的热闹处凑,只独自伫立在柳树投下的清凉荫翳里,远远地望着他。
她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盈盈的笑意,与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官员的寒暄、士卒的脚步声、乃至隐隐的喧哗,仿佛都骤然远去,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对着他微微颔首,眼里那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亦轻轻点头回应,眼神沉稳而温和,仿佛在无声地着“我回来了,一切安好”。
仅仅这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其中蕴含的牵挂、欣慰与懂得,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简单的寒暄与交接过后,大军正式开拔入城。
杨昌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粒
身后,八百陇右精锐骑兵排成四列纵队,人人甲胄鲜明,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腰间刀枪锃亮,步伐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的一千剑南步卒,肩扛着威力强劲的弩机,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士气高昂无比。
队伍中间,还有士卒们用长竿挑着缴获的南诏军旗帜、杨思缙的首级,以及各式各样的兵器铠甲,战利品琳琅满目,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城内行进。
得知大军凯旋的百姓早已将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激动地向队伍中抛洒着刚摘的鲜花,有人端着清水不住地泼洒在路面以表净道欢迎,更有甚者,直接在街边摆起了香案,朝着行进的队伍便虔诚地叩拜下去。
“杨都尉真是少年英雄。”
“多谢都尉救了我们成都啊。”
热烈的欢呼声、由衷的称颂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震得街边屋檐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街边的商铺纷纷挂起鲜艳的红绸,掌柜们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向着行进的队伍拱手作揖;茶肆里的茶客们早已忘了手中的茶盏,纷纷挤到窗边,伸长脖子往外张望;就连那些平日深居简出的世家女眷,此刻也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想亲眼看看这位声名远播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何种风采。
队伍缓缓行过,沿途落英缤纷,各色花瓣铺满了青石街道,宛如一层柔软而绚丽的锦绣地毯。
随行的士卒们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腰杆挺得如同青松般笔直,连战马迈出的蹄步都格外整齐划一,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整支队伍军纪严明,无人趁机攫取百姓一针一线,也无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在肃整威严的军容之中,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扎根于民、不扰于民的踏实底气。
百姓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深深烙印在心。
这才是百姓心中真正的王师。既能护卫黎民,又能严守纲纪,更能战场制胜。
队伍行至节度使官署门前,杨昌利落地翻身下马。
长史张祎赶忙上前,恭请他入署稍作歇息,并准备设下庆功宴席,却被杨昌婉言谢绝了。
“庆功宴暂且不急,”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先办正事要紧。
阵亡的将士,须予以厚恤,其家眷应由官府妥善供养;受赡士卒,要好生医治,所需汤药钱粮务必充足,不得短缺;俘获的敌兵,也需妥善安置,愿意归降者,可酌情编入辎重营效力,不愿者则暂且收押,容后再行处置;至于此次缴获的所有军械粮草,必须全部登记造册,一一清点后收入军仓。”
他一条条清晰吩咐下来,思虑周全,条理分明,丝毫没有因大胜而流露半分骄躁之气。
张祎等人一面连连点头应承,一面心中愈发敬服。
换作旁人,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少不得要大肆庆贺、风光一番。
这位年轻的将军倒好,刚入城门,心思便全放在了抚恤伤亡、处理善后这些实事上。
难怪他带的兵能打胜仗。
众官员各自领命,匆匆下去忙碌了。
杨昌并未留在官署,而是带着亲兵径直返回了城北的军营。
营门早已洒扫洁净,留守的士卒们列队相迎,雄浑的号角声响彻际。
他刚在中军帐内坐定,章仇灵薇便到了。
她未带丫鬟,独自一人前来,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食海
走进帐中时,或许因为走得急,脸颊还泛着些许淡淡的红晕。
“刚回城就忙于军务,也不先歇息片刻。”
她边边将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清爽可口的菜,还有一碗正温热的莲子羹,“我让厨房准备的,你一路奔波,想必未曾吃好,先垫垫肚子。”
杨昌望着她,连日行军积攒的疲惫仿佛顷刻间消散了不少。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触感微凉,却又似乎带着羹汤暖意的余温:
“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灵薇轻轻挣了一下,未能挣脱,脸颊更红了些,侧过脸道: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早知道,你定能凯旋。”
话虽得轻松,眼底那抹掩藏不住的关切却骗不了人。
这些,她在城中日夜关注着边境战报,寝食难安,直到白鹿坡大捷的消息传来,那颗高悬的心才算真正落下。
杨昌笑了笑,拿起勺,舀了一口莲子羹送入口郑
羹汤清甜,莲米软糯,一股暖意直渗心底。
“后方诸事,多亏有你周全。
士族人心安稳,市面粮价平稳,百姓未生慌乱,都是你的功劳。”
“分内之事罢了。”
灵薇在案几旁坐下,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接下来有何打算?
段俭魏虽暂时退去,可南诏主力未受重创,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嗯。”
杨昌放下汤匙,目光投向帐外渐沉的暮色,神情变得沉静而专注。
杨昌放下手中的勺子,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趁着眼下这段难得的喘息时间,我们必须加紧整肃军备,进一步加固边防。
此外,扩军之事也刻不容缓,两万三千兵马用来固守防线尚可,但若想主动出击、收复失地乃至反攻,还远远不够。
军器坊也需要扩建,伏远强弩这类利器必须开始批量铸造,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等到下次南诏人再来,我们的目标,就不仅仅是把他们赶回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悬挂在军帐中的那幅舆图,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大渡河南岸的位置。
灵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顿时了然。
他的志向与野心,从来就不局限于被动的防守。
她没有劝他稳妥行事,只是干脆地点零头,应道:
“好。
筹措钱粮、调配人手这些事,我来想办法。
经此一役,本地士族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都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了。
扩军和打造军械所需的庞大开销,不必完全依赖官仓,可以从士族和商户那里募集一部分。”
杨昌看着她,心中暖意更甚。
最了解他心思的,莫过于灵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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