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步军校尉紧随其后,纷纷抱拳请战,个个眼里都燃烧着炽烈的战意与火气。
此前整军苦练了月余,士卒们手中又刚刚换装了射程更远的新弩,全军上下早就憋足了一股劲,渴望着能与南诏兵真刀真枪地碰上一碰,见个真章。
周勃年纪稍长,行事更为沉稳,闻言不禁皱起眉头,斟酌着道:
“都尉,主动出击确是应当,只是这军令状立得未免仓促了些。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中途出了什么差池,后果恐怕……”
“不会有什么差池。”
杨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转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伸指精准地点在彭州城外的白鹿坡位置,“我军的优势,在于精锐,而不在数量多寡。
南诏这三千先锋皆是各部选拔的精锐,连战连捷之下必然心生骄狂,一旦进入平原地带,多半会分散劫掠,阵型难以维持严整。
我们就选在白鹿坡设伏。
两侧丘陵与林地之中,埋伏步卒与强弩手;坡前那片开阔地,正适合骑兵发起冲锋。
薛承武率两百轻骑前去诱敌,记住,只许佯败,不许取胜,务必将敌军引入伏击圈内。
高适带领主力骑兵埋伏在西侧林地,以号令为准,伺机冲阵。
我亲自率领强弩步卒扼守坡顶,占据高地,以箭雨覆盖敌军。
如此三面合围,务求将这三千先锋一举全歼。”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周勃,语气转为沉稳:
“老将军不必随我一同出击。
请你率领两千步卒留守成都,协助府衙官吏加固城防,维持城内秩序,安抚民心。
后方根基稳固,前方将士才能无后顾之忧,专心作战。”
“末将领命。”
周勃抱拳应声,心中虽因不能亲赴前线而略感遗憾,却也明白留守后方、稳定大局的责任同样重大,丝毫不敢轻忽。
作战方略既定,帐中诸将即刻分头准备。
皇甫澈前去清点军械粮草,薛承武着手整备骑兵,高适则调动强弩营人马。
不到半个时辰,出征部队便已确定:
共计八百陇右精锐骑兵,人人披挂甲胄,腰佩战刀,每人配备三张弓、两壶箭;另有一千剑南精锐步卒,其中五百人配备射程极远的伏远强弩,其余士卒则持盾牌与横刀,负责近身格斗与伏击掩护。
全军轻装简从,只携带五日口粮,箭矢按每人百支配给,其余多余的粮秣与重型军械一律留在营中,一切只为行动迅捷,攻敌不备。
正忙碌着,帐外亲兵掀帘进来,恭敬禀报:
“都尉,章仇娘子到了。”
杨昌闻言一怔,随即放下手中军务,起身快步迎出帐外。
空地上,灵薇静静立于一辆青篷马车旁,身上是一袭素净的石青色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沉静如水。
几名仆役正从车上卸下几只木箱,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你怎么突然来了?”
杨昌走上前去,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眼下城里正乱,你在城郊别庄待着,岂不更安稳?”
“正是因为局势纷乱,我才必须来这一趟。”
灵薇抬起眼望向他,目光轻轻扫过他身上的银甲,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抬手触碰,只低声问道,“听你立了军令状,要领兵出城设伏?”
“嗯。”
杨昌点零头,语气故作轻松,“不过是寻常军务,不必挂心。”
“这怎能算是事。”
灵薇摇了摇头,侧身示意仆役将木箱抬近,“这三箱里是章仇家私藏的伤药,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散,还有些三七、当归之类的药材,军中最是急需。
此外,还有一卷彭州附近的详图,是祖父当年遣人实地勘测绘制的。”
她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色泽泛黄的帛图,递到杨昌面前,“你瞧,白鹿坡后其实藏有一条隐秘径,可迂回绕至敌军退路两侧。
若派一队精兵预先埋伏于此,待敌军败退时截杀,必能扩大战果。”
杨昌接过帛图徐徐展开,只见图上笔墨细致,山川形势、道路走向无不清晰,连何处有山泉、何处可藏兵都一一标注,比官署颁发的舆图还要精准详尽。
他心头一热,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多谢你,这图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它,此番设伏的胜算又能增添几分。”
“后方诸事,你无需忧虑。”
灵薇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而有力,“我已与城中几大士族通过气,王、李两家会牵头组织民夫,保障粮草转运,绝不会耽误军需。
城中粮价有常平仓调控,不至生乱。
至于百姓,我已让人散布消息,称官军主动出击、必胜无疑,多少能安定人心。
你只管专心前方战事,后方一切,有我担着。”
没有寻常女子那般泪眼婆娑的挽留,也无缠绵悱恻的叮咛,她给予的皆是切实的助力,与一句沉甸甸的“后方有我”。
杨昌望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只觉得胸腔里被某种温暖而充实的情感填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等我回来。”
短短四字,得轻如微风,却又重似千钧。
灵薇颊边微微一热,垂下眼睫,轻轻点零头,随即别过脸去:
“快去吧,军情紧要。
务必当心,别总是一马当先、不顾自身。”
她知道拦不住他,也从未想过要拦。
她所倾心的,本就是这般心系苍生、勇毅果敢的少年将军。
此刻,唯愿他平安归来。
杨昌又叮嘱了两句,让她千万注意安全,目送她登上马车。
直到马车驶远,消失在道路尽头,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帛图,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传来的一丝微凉触福
“都尉,人马都已齐备,整装待发。”
高适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
杨昌这才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起心神中那一丝飘远的思绪,面色一肃,转身便朝点将台大步走去。
此刻的校场上,一千八百名将士已列成整齐肃杀的方阵。
骑兵列于左翼,步卒居于右翼,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刀枪林立,锋芒毕露。
朝阳的光芒落在铁甲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都看不到丝毫惧色,唯有昂扬炽烈的战意在眼中燃烧。
经过一个多月严苛的整训与磨合,这支队伍早已脱胎换骨,一扫此前疲敝松散的模样,焕发出锐不可当的气势。
杨昌稳步走上点将台,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名将士,随即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弟兄们!
南诏蛮子屡犯我边境,杀我同胞,掠我粮草,如今更是嚣张,已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或许有人会,我们该据守城池,等待援军。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大唐的兵,从来就没有坐等敌人打上门来的规矩!
今,我们就要主动出击,奔赴彭州,打他一个漂亮的埋伏!
我们要把入侵的蛮子,一个不留,全部葬在川西平原!
让他们牢牢记住,大唐的疆土,绝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抢就抢的地方。”
“杀!
杀!
杀。”
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直冲云霄。
杨昌“锵”地一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毅然指向南方:
“出发。”
低沉而嘹亮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
骑兵们利落地翻身上马,步卒们扛起强弩与长矛,整个队伍迈着坚定整齐的步伐,开出营门,沿着官道向南进发。
队伍途经城北时,街道两旁已聚集了不少百姓。
起初人们脸上还带着惊慌与不安,但见这支队伍军容严整、甲胄鲜明,士卒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全然不似仓促迎战或败退之师,便渐渐安静下来,驻足观望。
有人踮起脚尖向队伍张望,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这是杨都尉带的兵?
瞧这气势,真精神。”
“听都尉要主动出击,去迎战南诏人,真是少年英雄,有胆魄。”
“能打赢吗?
那些南诏蛮子可凶悍得很……”
“肯定能赢!
你看看这兵阵,多齐整!
可比从前咱们见的剑南军强多了。”
人群之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端着一碗清水,颤巍巍地朝队伍前头挤去,高声喊道:
“军爷!
热路远,喝口水再走吧。”
走在队伍外侧的薛承武闻声,在马上摆了摆手,朗声回应:
“老伯,心领了!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等我们打了胜仗凯旋,再来喝您这碗庆功水。”
罢,他一夹马腹,跟上行进中的队伍,身影随着扬起的尘土渐行渐远。
百姓们久久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原先萦绕在心头的慌乱与阴霾,不知不觉间已消散了大半。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着军队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成都城里的士族府邸,也各有各的盘算与动作。
王瀚独自站在院中的高台上,望着南方官道上远去的烟尘,缓缓捻着颌下胡须,沉吟道:
“这少年郎确有胆气,竟敢立下军令状领兵出战。
老夫但愿他能赢。”
他顿了顿,转身对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
“传令下去,将家中的粮车悉数备好,随时听候官署征调。
再让族中得力子弟出面,组织民夫,协助往彭州转运粮草。
这一局,咱们就赌他赢。”
李俨那边的举措也大同异,他直接暂停了家族商队的日常营生,将所有马车都腾出来用于转运军需物资。
他们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杨昌若是赢了,蜀地便能得保太平,他们的生意与家业才能延续;若是输了,南诏兵锋一旦侵入,纵有万贯家财也终将不保。
眼下这一赌,值得。
唯独赵崇简的府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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