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死守成都,只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困境;龟缩城中等待不知何时能到的援军,只会助长敌军的骄狂气焰。
眼下最好的对策,便是主动出击,趁南诏前锋部队因连胜而骄、立足未稳之际,在其必经之路上打一场漂亮的伏击。
此举若能成功,既可挫敌锐气,打乱其进攻节奏,更能极大地提振成都军民的守城信心。
只是杨昌也明白,这个大胆的计划,官署里那些惯于求稳的文官们,恐怕很难接受。
色将明,一场不可避免的激烈争论,已在等待着他。
帐外的色渐渐亮了。
晨雾漫过营盘,把旌旗的轮廓揉得模糊,为整个军营笼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
远处的成都城,还浸在一片惶惶不安里,警钟的余音未散,人心浮动如潮,仿佛能听见城内压抑的喘息。
杨昌望着南方的沉沉雾气,那雾气仿佛也浸染了铁蹄的喧嚣,他伸手按住了腰间的横刀,冰凉的刀柄传来一丝镇定的力量。
边烽已起,大战骤然降临,容不得半分犹疑。
这是他入蜀以来,遇上的第一场硬仗,也是检验他数月来整军经武成果的试金石。
打得赢,蜀地便稳了,朝廷的信任、军中的威望都将在此一举;打不赢,此前所有的铺垫、心血与期望,都将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清冽而微带硝烟味的空气,转身沉声吩咐亲兵:
“备马。
去节度官署。”
晨雾里,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朝着成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串渐渐消散的蹄印。
一场关于战与守的激烈争论,即将在官署大堂上演,而南诏大军的铁蹄,正一步步逼近川西平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杨昌踏入节度官署大堂时,里面正吵得沸反盈。
虽已大亮,堂内的烛火却还没熄,昏黄摇曳的光映着一张张惊惶、疲惫或激动的脸。
兵曹、户曹、各州参军挤了满满一堂,有的围着舆图指指点点,争论着山川关隘;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交换着听来的道消息;还有的围着节度使张祎七嘴八舌地进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根子发疼。
张祎坐在主位上,官袍皱巴巴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手里紧紧攥着前方传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会儿点头,喃喃“守城稳妥”,一会儿又重重叹气,忧虑道“外围的百姓怎么办”,显然左右拿不定主意,活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见杨昌掀帘进来,堂内的喧闹稍稍一滞,仿佛投入了一块石子。
众饶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期盼,有疑虑,也有几分藏不住的不以为然。毕竟这位都尉太年轻了,资历尚浅,遇上这种灭顶之灾般的战事,指不定也要慌了手脚。
张祎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起身,声音带着急切:
“都尉可来了!
你快拿个主意。
南诏四万大军压境,嶲州已破,黎州朝不保夕,诸公争论了半宿,也没个定见。”
“有什么好争的。”
话的是崔长史,年近六旬,是成都府资历最老的文官,一向以持重着称,此刻也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对着杨昌拱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劝诫:
“都尉,老夫以为,当下上策,莫过于紧闭四门,坚壁清野,死守成都。
南诏兵锋正盛,又挟新胜之威,士气高昂;我军新经整饬,战力未稳,各部配合生疏,贸然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如固守待援,一面派人往长安急报军情,一面催请杨相公的大军速速入蜀。
只要成都不失,城墙完好,粮草充足,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敌军自退。”
这话一出,立刻有不少人出声附和。
“崔长史得是!
敌众我寡,守城才是正途。”
“是啊都尉,南诏蛮子自幼生长山林,最善山地作战,野战争锋咱们确实讨不到好处。”
“只要成都城高墙厚,囤粮充足,守个三月半年不成问题。
届时杨相公带着大军到了,里外夹击,定能破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坚守待援”的老调重弹。
角落里,一个姓吴的录事参军缩在人群后,压低了声音嘀咕道:
“要我,实在不行,就把外围那些州县都弃了吧。
把散在各处的人马、粮草都收拢进成都城,集中所有兵力守城。
那些地方本就兵微将寡,根本守不住,丢了也不可惜,保住省城才是顶顶要紧的。”
这话听着虽不中听,却恰恰到了不少人心坎里。
在他们看来,丢几个偏远州县算不得什么,只要能保住成都,保住自家的身家性命与富贵,便是头等大事。
杨昌面上神色平静,只默默听着众人议论,既不打断,也不急于表态。
待到堂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才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抬手点零从大渡河到成都一线的路线,沉声开口问道:
“诸位口口声声只守城,可曾仔细想过,这城……究竟守不守得住?
南诏此次有备而来,连冲车、云梯这等重型攻城器械都带上了,连城墙坚固的嶲州城都被他们撞破,成都的城墙再厚,又能比嶲州坚固多少?
他们四万大军若真合围上来,日夜轮番猛攻,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两万,还需分兵把守四门,诸位算算,我们能撑上多久?”
厅堂内霎时静了一瞬。
崔长史拧着眉头反驳道:
“城中尚可紧急征调乡勇与民夫,凑出三四万人守城,应当不难。”
“民夫?”
杨昌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临时拉来的百姓,怕是连甲胄如何穿戴都弄不明白,如何指望他们抵挡南诏精锐?
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攻城血战时,最先溃散奔逃的必是这些民夫,届时反而会冲乱我军自家阵型。
再者,倘若敌军并不急于强攻,而是采取围困之策,先将周边州县抢掠一空、粮草焚烧殆尽,再驱赶掳掠来的百姓以血肉之躯来填平护城河……诸位届时是打算眼睁睁看着城外百姓遭屠戮,还是开城出兵去救?
若出兵去救,便正中敌军围点打援的计谋;若坐视不救,则民心尽失,城中百姓见此惨状,亦会心寒齿冷。
到那时,恐怕无须敌军强攻,我们自己的人心就先乱了。”
这几句话,句句直指要害。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先前只一味想着缩在城里以求自保,却未曾深思被重重围困后可能面临的种种绝境。
张祎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
“那……依都尉之见,该当如何?”
“主动出击。”
杨昌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绝不能坐等他们打到成都城下。
趁其主力尚在黎州一带,其先锋部队孤军深入川西平原、兵力分散之际,我们当集中手中所有精锐,以雷霆之势,先将其先锋一举吃掉。
如此,既能挫败敌军锐气,亦可大涨我军士气,之后再徐图缓进,逐步收复失地。”
“主动出击?”
崔长史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都尉,此事万万不可!
您要知道,南诏仅仅是前出的先锋就有三千精锐,后方更有数万大军正源源不断压来!
我们就算把全部家底都算上,能拉出城去打野战的人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两千之数。
敌我兵力如此悬殊,这仗该怎么打?
这……这简直是将将士们的性命视作儿戏啊。”
“是啊都尉!
这太冒险了。”
“敌军新近连胜,士气正处巅峰,我军理应暂避其锋芒,这才是稳妥之策。”
反对的声音瞬间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为响亮、急牵
在这些官员看来,眼前这位年轻的都尉终究是少年心性,气盛轻敌,若真按此策行事,一旦战败,遭殃的将是整个蜀地的万千黎民。
吴参军更是向前一步,语气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都尉少年英雄,血气方刚,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可万一……我是万一输了,成都便再无兵可守,到时候生灵涂炭、城池陷落,这大的责任,谁能担得起?”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指杨昌年轻鲁莽,想拿军国大事为自己博取名声。
杨昌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锋利的刀刃般扫过吴参军的脸。
吴参军只觉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谁告诉你,”杨昌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量,压过了帐中所有的嘈杂,“我们要去跟敌军主力硬碰硬?”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清晰,“兵者,诡道也。
南诏军连战连胜之后,必然骄狂轻敌,认定我唐军不堪一击。
其先锋部队为了抢功夺利,定会四处分散劫掠,防备必然松懈。
我们不打他严阵以待的主力,专打他分散劫掠的先锋;不与他正面列阵硬拼,而是用伏击、夜袭、反复袭扰的法子来打。
他们虽擅长山地作战,可川西一带多是平原,这正是我大唐骑兵冲阵发挥威力、克制其步卒的绝佳地形。
我麾下那八百陇右精骑,个个都是与吐蕃人鏖战多年的百战老卒,平原冲阵,南诏那些未经大战的兵卒,根本抵挡不住。”
他略微一顿,指尖稳稳地落在沙盘上彭州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
“诸位请看,彭州城外这一片,有起伏的坡地,也有茂密的林地,正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我们可以先派遣股轻骑前去诱敌,将敌军先锋引入这预设的包围圈中,届时伏远强弩居高临下齐射,打乱其阵型,我骑兵再从两侧迅猛冲阵。
如此,南诏这三千先锋,我们便能一口吃掉。
打掉了他的先锋锐气,南诏主力必然军心震动,攻势自会放缓。
我们便可趁此机会,加固黎州、雅州一带的防线,一步步将他们顶回去。
这总好过全军龟缩在城内,坐等人家从容准备,最终打上门来,那时便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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