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针见血，正好戳中了剑门关防务一直以来存在的要害问题。
杨昌听在耳里，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对眼前这位文弱书生越发看重起来。
这位崔先生，不仅以才名闻世、写得一手好诗，对边关兵事、地势排布也有着十分独到的见地，绝不是那种只会空谈义理、不切实际的腐儒。
顺着刚才聊到剑门关防务的话头，结合他刚刚才看到的这支精锐骑兵操练的山地战术，他慢悠悠开口了起来：“山地地形崎岖，未必就全然不能动用骑兵。
关键在于要改变骑兵原本的用法，把平原上的集团冲阵改成分队穿插渗透，把硬碰硬的正面对决改成绕后奔袭骚扰。
利用山道狭窄、敌军阵型无法展开的特点，派股精锐骑兵反复冲击敌军的粮道和薄弱侧翼，比聚集大队骑兵正面硬冲，要管用太多。
再搭配强弩手依托关隘险地据守，敌军就算人数占优，也被地形限制根本施展不开，只能被困死在山道当郑”
寥寥几句话得条理十分清晰，每一句都切中了山地用兵的要害，半点多余的废话都没樱
坐在帐内对面的崔涂听得整个人都入了神，放在桌案上的手不知不觉停了，眼睛越睁越大，原本带着几分闲谈意味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未曾预料的意外与由衷的惊叹。
他本来只是坐定之后随口闲聊，聊起这蜀地关口的防务安排，压根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到眼前这位看着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杨郎君，起排兵布阵的兵事来，竟然得如此专业老道，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半点疏漏都挑不出来。
起用兵要点条理分明，对地形的利用、兵力的排布都头头是道，那沉稳通透的样子，仿佛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而是在边关数十年、久历战阵打磨出来的边军老将。
“郎君竟然还懂兵略！”
崔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忍不住开口赞叹，连话的语气里都满满都是抑制不住的震惊。
“在下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见过的文武官员没有一百也有数十，像郎君这样能文能武、文武双全的，还是头一回碰到。”
杨昌听完只温和笑了笑，没有多做半句解释。
这话可没法细，总不能直接这些兵略知识，都是系统刚刚才塞进自己脑子里的。
“不过都是些书上读来的纸上谈兵罢了。真到了要上阵打仗的地步，还得靠着前线将士舍命用命，哪是靠几句嘴上空谈就能成事的。”
他这番话的时候态度格外谦虚，半点没有沾沾自喜的模样，可落在崔涂眼中，反倒更觉得他是胸有丘壑、深藏不露，绝非一般浅躁的年轻人可比。
两人就着方才的话题又闲聊了一阵，聊着聊着，就从排兵布阵的兵事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蜀地的民生民情上来。
崔涂这些年一直游历四方，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见多识广，见识远比一般读书人广博，这一路入蜀过来，也攒了不少各地的见闻，当场就给杨昌讲了许多绵州、成都一带的风土典故与地方旧事。
起绵州连年不断的涪江水患，还有当地地方士族盘根错节的势力分布，他都一桩一件得仔仔细细，没有半分藏私，这些落地的地方民情，都是杨昌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内容，听完只觉得获益良多，对蜀地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两个人正聊得十分投机，气氛融洽，楼下的石阶方向，忽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一步步往关楼顶层走了上来。
高适清朗沉稳的声音顺着盘旋起伏的石阶，一层一层清晰地传到关楼顶层：“都尉，队伍已经整备妥当，何时启程南下，请都尉示下。”
杨昌随口对着楼梯口应了一声“就来”，随后便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的崔涂。
“崔先生既然也要动身前往成都，不如干脆就和我们同行？一路上人多能有个照应，行程也更安稳，赶路闲下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多聊聊各地的诗文风物，岂不是一桩乐事。”
这话正好到了崔涂的心坎里，他听完当即站起身，朝着杨昌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这本来就是我心中暗自期盼的事情，只是不敢冒昧向郎君提出请求。那就叨扰郎君了。”
“先生不必这么客气。”
杨昌看着崔涂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开口接道：“能有先生这样的名士同行，一路上笑笑，我们赶路也不会觉得无聊寂寞。”
三人并肩顺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石阶上还沾着清晨山雾留下的湿意，踩在上面沉稳不滑。
山涧里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原本朦胧的远山和关城都露了清晰的轮廓，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剑门关厚重的石墙上，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泛着温煦的浅金光晕。
杨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从容稳健，脑子里还在反复过刚拿到手里的两份奖励，盘算起后续安排。
那套完整的山地骑兵战术，回去就可以立刻交给高适和薛承武，正好趁着大军南下赶路的空闲，让他们带着部下一边行军一边熟悉，慢慢调整战术，展开针对性训练。
还有那份伏远强弩的制作图纸，等顺利进了成都城，就立刻征召能工巧匠按照图纸样式批量打造，装备到驻守边境的部队当郑
手里有这两样东西，接下来对付南下犯境的南诏，手中的底气也足足多出了好几分。
等一行人走到关城之下时，随行的大军已经整整齐齐列好了阵势，军容严整，气势逼人。
崔涂站在队列旁，看着眼前这支纪律严明气势不俗的队伍，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一下子变得更踏实安稳了。
跟着这样纪律森严、气势如虹的队伍出征，别只是那些占山为王、零散作乱的股山匪，就是真的遇上南诏派来的大队敌军正面相遇，咱们也未必会怕了对方。
杨昌整理好甲胄，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抬起沉沉的目光，径直望向南方战事将要开启的方向。
大军自关城启程，一路向南进发，穿过巍峨险峻的剑门关后，原本陡峭逼人峰峦逐渐变得平缓开阔。‘
’沿着平整官道再向南走上一段，便正式踏入了绵州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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