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武双腿一夹马腹，快步催马上前，勒住缰绳之后挺直脊背，面色凝重地沉声向杨昌禀报道：
“都尉，末将早在一刻钟前就已经派人把咱们的关文递去关城上了，方才得到守关将领的回复，是没有剑南节度使的亲笔手令，无论是什么人马都不准入关，连咱们前锋营也不能例外。”
听了这话，杨昌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讶的神色，心中对此其实早有预料。
自中唐以来，蜀地的边军向来只认印信不认来人，这已经是延续了数十年的老规矩了，从来没人能轻易打破。
他杨昌虽挂着前锋都尉的头衔，往明面上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可要是往规矩里，手里没拿着节度府开的通行文书，和过境的陌生客军其实没什么两样。
守关的将领依着规矩不肯放他们入关，完全是按章法办事，得出来做得出去，实在是经地义，挑不出半分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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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处，杨昌抬头望向关上厚重的城门，语气平静地开口吩咐道：
“再去递一次名帖，就前锋营杨某，节度使之孙，想要登门拜见守关的孟将军。”
他语气平缓舒缓，从头到尾没露出半点动怒焦躁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是这般结果。
旁边的亲卫白牙听得这话，当即高声应了一声，随手一扬马鞭，催着坐下马快步往关门口的方向去了。
守关士卒从箭楼放下个吊篮，把名帖吊了上去，半才传下话来：“我家将军了，公务在身，不便相见。
请都尉原地等候节度府手令，等文书到了，自然开关放校”
这话一，跟在队伍后面的几个校尉脸色当即都沉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愠怒。
“好大的架子！”
走在周侧的周校尉攥了攥腰间佩刀的刀柄，特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话语里裹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咱们是奉了朝廷旨意入蜀平靖地方，又不是犯境作乱的叛军！一个区区守关副将，竟然也敢拦咱们都尉的驾？”
“就是！真把咱们惹急了，直接破关冲进去！就凭关上这几百守兵，还能挡得住咱们八百陇右精骑？”
校尉们你一言我一语，你一句蛮横的气话，我接一句忿忿的抱怨，每句话里都裹着满满的火气，一个个都把嗓门压得极低，怕引过关上守军的注意，可翻涌上来的怒气却半点都藏不住。
陇右之地常年和吐蕃大军边境对峙，这里的边军日日在哨卡巡弋厮杀，早早就见惯了真刀真枪的阵仗，素来以骄悍敢战闻名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被挡在关外吃闭门羹的窝囊气？
随队同行一路南下的高适站在大帐一侧，静静听完这番乱糟糟的抱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见众人越越出格越越不像话，当即出声喝止了躁动不安的众人：
“住口！大军整队行进自有朝廷定下的军规约束，边关关门查验也有既定的通行管制，不得在这里口出妄言。孟将军是按规制办事，本身没有做错什么。”
他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汇聚到了杨昌身上，他这才转头对着杨昌缓缓开口：
“都尉，依我看要不咱们先在关下安营扎寨稳住局势，再安排快马加急往成都递送文书，等朝廷那边批复下来再做下一步打算？只是这一来一回，山路难行，少也要耽搁大半个月的时间。”
听完这番合情合理的提议，杨昌没有立刻开口给出自己的表态，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半个字，那双深邃得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正牢牢落在前方那座高耸厚重、城门紧闭、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意的雄关关墙上，整张脸上的神色都格外沉凝，看不出半分松动。
等大半个月？
他身上背负着长安朝廷催促进兵的严令，他自己耗不起这漫长无意义的等待时间，而蜀地边境早已战云密布、局势紧绷的边防，更耗不起这平白无端浪费掉的大半个月。
可若是选择抛开规矩强行闯过关门，这条路更是万万走不得。
没有拿到朝廷明确的调令批复，就擅自带兵闯过管控森严的边关关门，按照本朝的律法和军规来论罪，这种行为就形同实打实的谋逆大罪。
真要是被扣上这么一顶足以杀头抄家的谋逆帽子，哪怕他背后靠着当朝宰相杨国忠做靠山，对方都未必愿意为了他得罪蜀中派系，保得住他的身家性命和头上的乌纱。
眼下的局势明摆着，一边不能白白耗着时间苦等批复，另一边又不能贸然动武硬闯关门，那就只能换一个迂回稳妥的法子，来破开眼前这个死局了。
“传令下去，全军就在关下扎营驻守。”
杨昌缓缓调转马头，面向身后一众将士，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平淡无波地开口吩咐：
“营盘每一座都要按规制搭建，行列排布得整整齐齐，进出营门的路线、粮草屯放的区域、将士安歇的营帐都要规划得清清楚楚；各处山口要道、营盘四围的岗哨，也要排布得严严密密，换班值守的规矩要盯紧落实，半分疏漏都不能出，一点都不能马虎。
明日一早到辰时，全军整肃衣甲兵器，到营前开阔空地上列阵开练，一步步把阵势演熟，把筋骨活动开，把咱们大军的精气神练出来。
不必往远处去，就在这关外这块紧挨着关隘的空地上练，明明白白练给关楼上守关的人看。”
众人听到这句安排，先是齐齐愣了一下，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意外，愣神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主将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
这根本不是要强闯关门硬破关隘，而是要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亮出咱们这支队伍的实力。
就是要把我们摆到关楼上守关的人眼皮子底下，好好让他们看看，我们这支队伍到底是什么样的成色，到底有着怎样整肃的军纪，到底有着怎样强悍的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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