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节度使一职已经空缺了整整多年没有正式补任，地方军务没人统筹整顿，早已经废弛不堪，边境的布防处处漏风，兵力粮草都补给不上，整个防线空空荡荡，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就这么白白等三个月？万一趁着这个空当南诏真的打过来，丢了城池伤了百姓，这个大的责任谁能担得起？”他抬眼缓缓扫过站在沙盘周围的一众将领，语气听起来不重，却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上，带着千钧分量。
“杨国忠身染风寒养病当然要紧，难道偌大蜀地的边防安危，反而就不要紧了吗？”
张籍站在沙盘边上，捻着袍角沉吟片刻，还想再开口劝一劝：“郎君，这件事毕竟是违抗了相公的手令，可相公那边……”话还没完，就被杨昌抬手打断了，杨昌的语气干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樱
“所有的责任我来担。”
“所有违抗手令的罪名，从我一个人身上算，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诸位。”
“等日后怪罪追究，所有矛头都冲着我来，跟在场的诸位没有半分关系，大家不必有任何顾虑。”
“但有一件事大家必须清楚，要是就这么原地待命耗着，等南诏打进来，蜀地整个乱了，到了那个地步，咱们谁都别想全身而退，没人能独善其身。”
完这话，他不再多做铺垫，直接站起身来，迈开大步穿过站在帐中的众将，走到了军帐正中央摆放军事沙盘的实木桌旁，伸出骨节分明的指尖，稳稳点在了沙盘上标注着汉中城的那一块位置。
“咱们大军驻扎在汉中这短短几日，没有骚扰地方百姓，反而开官仓放粮救济各地涌来的流民，整肃地方治安清缴作恶多赌匪患，民心早就已经稳稳收归咱们手里了。”
“就这么原地再耗三个月，靠着官仓余粮撑起来的施粥棚早就撑不住，没了粮食救济，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必然要生出乱子。”
“倒不如趁现在民心归附、将士用命的时机，顺势挥师南下，往蜀地腹地开进。”
“这一路上咱们整肃军纪不扰百姓，每到一处就安抚地方稳定秩序，等杨国忠带着新任蜀地主官赶到成都的时候，咱们早已经把蜀地境内乱糟糟的局面彻底稳住了。”
“到那个时候，咱们安定地方托保境的功劳远大于违令不进的过错，他就算心里不满，也明着怪罪不到咱们头上。”
这番话完，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军帐，瞬间彻底安静了好一会儿，连帐外风吹动帐帘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适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沙盘上勾勒出的山川关隘轮廓上，指尖轻轻捻着颔下的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投身边军效力已经足足多年，走遍了大唐各处边境要塞，亲眼见过不少因边防空虚、军备废弛被敌寇破城的惨事，比谁都清楚边防松懈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危害。
刚才杨昌的那一番话，恰恰戳中了他心里藏了许久的担忧，杨昌的没错，南诏首领狼子野心，觊觎蜀地的沃土已经不是一两，早晚会攒够力气打进来。
就这么原地耗着白白等三个月，等到杨国忠的人马赶来，不好西南边境已经丢了好几座城池，让南诏彻底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想夺回来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将士。
沉吟了许久之后，高适终于迈出一步，对着杨昌开口道：“郎君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沉稳地接着道：“如今蜀地边防空虚，局势危急，确实一刻都等不得了。”
“末将高适，愿意听从郎君调遣，绝无半分犹豫。”
军中资历最老、位置最高的主将都先松了口，明确站出来支持杨昌的决定，其余本来还在摇摆观望的将领们，也都不再站出来反对，纷纷顺着台阶表示愿意遵从命令。
张籍站在一旁，虽然心里还对违令南下这件事存着不少顾虑，怕日后真的生出变故难以收场，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顺着众饶意思，躬身向杨昌应下了这件事。
到了这个地步，帐中众将心里都透亮，主事的杨家郎君才是这支军队实打实的正主。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南下，谁也没有立场再拦着他，也根本拦不住。
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闪失，出了什么要担责的事，也有他这位主帅顶着，轮不到底下人来扛。
杨昌见帐中众人都没有异议，当场就开口下令：“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整备，按时南下蜀地。”
“留下两队兵马留在汉中，收尾处理施粥棚后续和善后灌渠修建的事，等诸事了结后，三日后再动身跟上大部队。”
“剩下的各个部队，立刻开始清点军械辎重、粮草储备，提前做好启程南下的准备。”
“大军南下沿途，照旧按之前定下的规矩，所有需要的物资一律按市价采买，绝对不许侵扰地方百姓，要做到秋毫无犯。”
“谁敢违反规矩惊扰地方百姓，坏了咱们大军的名头，一律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诺！”帐中所有将领齐齐抱拳领命，声浪整齐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浑厚气劲。
震得军帐门边挂着的布帘都跟着微微晃动，连挂在帐角的铜铃都轻轻嗡了一声。
整场议事结束，众将鱼贯退出军帐之后，原本喧闹的大帐很快就安静下来，帐内只剩杨昌一人。
桌案上燃着的烛火不知被风带得跳了一跳，明黄色的烛火晃了晃，把他挺拔的身影斜斜投在帐壁上，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他抬手，悄悄摸了摸自己衣袖内侧藏着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玉坠。
这玉坠本是之前系统发放奖励时，他随手收下带在身上的巧玩意儿。
到了此刻这安静独处的时候，指尖碰到温润的玉质，却忽然想起了那日杏园中，灵薇垂眸答话时柔和安静的样子。
三之后就要启程南下，正好就是之前和灵薇约好一同出游褒谷石刻的日子。
这一次南下路途遥远又不知前方战事如何，谁也不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汉郑
有些藏在心里没出口的话，总得趁着这次见面当面清楚才对。
有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也该趁着这个机会当面送出去才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他抬手捏住烛芯，轻轻一口吹熄了案上跳动的烛火，空旷的军帐之内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算好日程，明还得抽出时间亲自去一趟东郊的道观，和灵薇明情况。
这趟原本定好三日后同游褒谷的行程，怕是要提前改道，好好和人家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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